蒲公英少女

作者：中田永一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图源：风来の喵助

录入：origion5

二〇一九

下野莲司看向手表，确认日期已换日。现在是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一日零点，从车站延伸而出的步道上，有一座喷水池。他就坐在喷水池旁的长椅上，等待启程的瞬间。

沐浴在路灯光线下的脚边，雪白绒毛随着晚风飘飞而去。尽管夜色深沉难以辨识，不过，上空应该飘荡着无数纯白的蒲公英绒毛。根据推测，可能是某处有大量生长的蒲公英，无数的白色绒毛便是从那里乘风而起，漫天纷飞。目前还不是蒲公英的季节，学者认为是受到气候异常的影响。二十年前也曾发生相同的现象。

远方传来警车的警笛声，以及追逐战中的警察透过扩音器，要求无视交通号志的车辆停车的告诫声。莲司从口袋取出纸条。转动身体时，拉扯到贴在肚子上的胶带，带来些微刺痛。

纸条是从小学时代用的笔记本撕下的一页，上面是匆匆写就的潦草文字。由于反复读过好几遍，纸张已起皱。

2019-10-21　0:04

在长椅等待

巡逻车警笛鸣响

狗叫三声

背后遭人殴打

莲司低头确认手表，零点三分，距离纸条上所写的时间，只剩几十秒。

警车的警笛声逐渐远离，最后消失在耳中。

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狗叫声，正如纸条所写。

一次、两次……

最近不太常看到野狗，应该是谁家养的狗。可能是附近有人深夜出来遛狗吧。

又传来一声狗叫……

第三次的狗叫之后，四周再度归于宁静。

他并非心存怀疑，不过事情确实依照纸条内容发展，让他松了口气。

如果事情没按照纸条内容发展，该怎么办？他多少有点不安。

莲司感到背后似乎有人。有人刻意压低呼吸，避免接近时遭到察觉。接下来殴打莲司头部的是年轻的三人组，目的是抢劫他身上的财物。这件事他先前就知道了。纸条上虽然没描述得这么详细，但他曾直接从目睹一切的人口中听闻经过。

他和这三人并无恩怨，今晚在此被盯上，完全是偶然。约莫是年轻人经过，看到莲司坐在长椅上毫无防备的样子，于是起意下手。

其中一人拿着棒状武器，从背后接近，朝莲司的后脑勺一挥，造成让脑袋晕眩的冲击。莲司滑落长椅，身体无法动弹。他们从莲司的手上拔走手表，掏摸他的西装口袋，找到皮夹拿出来的时候，传来一阵叫喊声。他们以为有人呼唤警察，连忙逃离现场。

倒在长椅旁的下野莲司已失去意识，手中的纸条随风飞逝，消失在某处。

第一卷 第一章

二〇一九

睁开眼睛之后，我有一段时间处于茫然状态，只是盯着透进窗帘缝隙的光线，过一会才突然浮现疑问：这是哪里，我到底睡了多久？我躺在没见过的房间的床上，闻得到药用贴布的气味。从房间的格局来看，应该是病房。

我试着起身，后脑勺却传来剧烈疼痛。我的头上包着绷带，而且全身沉重，充满倦怠感。我忍受头部的痛楚，坐在床边。试着回溯最后的记忆，猜想我大概是昏了过去，被带到医院。比赛后来怎么了呢？

我清楚想起打者击出的球笔直飞向自己的瞬间。白色球体逼近眼前，我急忙伸出手套，却没能及时接住。少了我之后，是谁接手投球？球明明是飞到面前，却是后脑勺阵阵作痛，实在令人纳闷。恐怕是跌倒时，头撞到地面了。真想向教练和队友道歉，难得的练习赛，我却没能一起奋战到最后。

我瞄到手臂和胸口，察觉不太对劲。如果是在比赛途中被送到医院，我身上穿的应该是平常的球队制服，但我的袖子是白色的衬衫袖子。衬衫配上深蓝色西装裤，完全是陌生的服装。

我试着站起，想要确认全身的穿着。脚底踏上冰凉的地板，伸展身体后，我的视线不断上升，强烈的异样感让我不禁抓住床缘。站直后，我的视线高度比平常高，有种「要掉下去了！」的错觉。

大概是刚才不自觉发出声音，病房的门忽然打开，护士探进头。

「太好了，你醒了。不过，还是得好好休息。」

护士来到我的身边。

「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？」

「我的名字是下野，下野莲司……」

刚睡醒的嗓音有点沙哑。

「请问……教练呢？比赛后来怎么了？」

护士露出诧异的表情，她腕上的手表显示为十点五十分。

「我得回学校了。」

比赛也许已结束，不过这个时间大家应该都还留在学校操场上。

「不行，大脑的电脑断层扫描检查虽然看起来没有问题，但保险起见，你今天必须静养，确认后续状况。此外，警方下午也会过来。」

警察？为什么？而且，我有点在意另一件事。护士明明是大人，身高却只到我的胸口，仿佛全世界都稍微缩水了。不对，难道是我变大了？

「咦，奇怪？这是什么情况……？」

我确认自己的双手。和记忆相比，手指显得更长、更骨格分明。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护士似乎很担心。房间角落的墙壁上挂着镜子，我踩着不稳的脚步走过去。不熟悉的视线高度让我觉得晕眩恶心。站到镜子前，映出的却是别人的脸。我吃惊地远离，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镜子。不对，这就是我的脸。看起来像别人的脸，是轮廓五官都变成熟的缘故。虽然被绷带盖住，不过头发看得出有一定长度。我明明是看得到头皮的平头，绷带下却是有一定长度的头发。

护士从身后走近，透过镜子和我对上视线。

「你似乎是昨晚坐在长椅上，遭人袭击。现在你应该感到十分混乱吧。」

「不，不对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说的不是我，我不知道那是谁。之前我是在打棒球的练习赛……」

我向护士说明自己还是小学生，是在少棒队的练习赛上，被对手击出的球打中，醒来之后突然长高，变成大人。护士从头到尾都是一脸诧异。

护士带来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，他的胸口别了写着「加藤」的名牌。医生坐在床边的椅子，确认我的身体状况。他俐落地为我检查眼睛充血的情形及脉搏。

「头呢？会不会刺痛？」

「只要动作放慢，就不太会痛。」

「请说说看自己的年龄。」

「十一岁……」

医生偷偷和护士交换眼神。尽管镜中的我一副大人的模样，但我也只能这么回答。医生露出凝重的表情。

「可能是记忆出现混乱。」

「记忆……？」

「你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？」

「我在打棒球。」

「你还记得当时是西元几年吗？」

「一九九九年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你失去了二十年的记忆。」

「呃，什么意思？」

「现在是西元二〇一九年，你的头部遭人殴打，发生记忆障碍。你可能觉得自己不知何时变成了大人，不过实际上，你只是想不起这二十年之间的事情而已。」

我耗费不少时间，才理解自身的处境。由于头部外伤引起的健忘状态，也就是所谓的丧失记忆，医生如此向我说明。

消失的二十年分记忆去哪了呢？那些记忆还在我的大脑某处吗？

根据过往的案例，似乎也有人突然成功回想起一切。我压抑着不安想哭的冲动，望向病房的窗外。

「……这是哪里？」

「这里是东京，东京的新宿。」

「新宿？!」

我凑近窗边，眺望窗外的景色。灰色天空下，林立着玻璃帷幕的大楼。我不曾到东京旅行，至今只在电视上看过，实际呈现在眼前的辽阔街景，让我大吃一惊。

即使医生说这是记忆障碍，我仍难以接受。直到刚才为止，我都只是小学生，现在却突然有大人的身体，还跑到东京来，简直是莫名其妙。

「你记得家人的联络方式吗？可能需要先知会他们一声。」

我告诉医生家里的电话号码，医生从白大褂的口袋中，拿出手掌大小的黑色板子。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我十分在意，忍不住出声询问，医生和护士同时露出「咦？」的表情。根据他们所说，黑色板子似乎被称为智慧型手机，类似行动电话。

「不知道这是什么的人，现在大概很少见了。你还是小学生的时候，流行的应该是折叠式的行动电话吧。」

医生操作板状的机械，以手指碰触前面的萤幕，画面就如变魔术般切换，简直像科幻电影里的道具。医生输入电话号码，但马上摇了摇头。

「不行，这似乎是空号。」

「咦，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说不定这二十年之间，你的老家已搬迁，电话号码也跟着换了。这应该不是东京的区码吧，你的老家是在哪个县？」

「宫城县，我们家在宫城县海边的城镇。」

直到刚才，小学生的我都住在那里。我记得夹杂在风中的海潮气味。父母和附近居民相处融洽，难以想像会搬家。

「东北沿海……」

护士喃喃低语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不过医生看着她，仿佛在阻止她吐出下一句话，这样的气氛让我有不祥的预感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医生耸耸肩。

「没什么。联络你家人的事情，就先暂缓吧。对了，有东西必须交给你。请把那个东西拿来。」

护士点点头走出病房，很快又返回。

只见她的手上拿着A4大小的厚厚信封。

「下野小弟，你对这个有印象吗？」

医生让我看了信封，我摇摇头。

「这个原本贴在你的肚皮上。」

「我的肚皮上？」

仔细一看，信封其中一面贴着封箱胶带，就像曾被胶带固定在某处，然后再撕下来一样。护士应别人的呼唤离开，病房内只剩下我和医生。

「急救人员将你抬上担架的时候，注意到这个信封。你的东西都被抢走了，唯独这个信封平安无事。当初先拆下信封保管起来，我们都没看过内容物。」

我接过信封，是里面贴着气泡的缓冲信封袋。信封又厚又重，仿佛装了铅笔盒，封口没有开过的痕迹。

「我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贴在肚皮上呢？」

「我们也想问同样的问题。」

犯人抢走我所有的东西，只有信封留在身上，大概是犯人没注意到吧。也许长大的我，为了防止在东京遭坏人袭击，平常就把重要的东西贴在肚皮上才外出。东京说不定就是这么可怕的地方。

我以手指撕破信封上方的开口，确认内容。里面装着一张信纸、几张纸钞，及一台卡式录音机。我把东西摊在病床上，纸钞共有三张，全是万圆钞票。我拿起信纸，读完上面的文字。见我一副困惑的模样，医生出声询问：

「能让我看看吗？」

「呃，这个嘛……」

「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。」

「不，请务必过目。这封信是给加藤医生的。」

我将信纸递给一脸诧异的医生。他的目光扫过内容，皱起眉头。

加藤医生：

附上头部电脑断层检查等费用，请查收。

下野莲司　敬上

我确认在眼前重读信纸内容的医生胸前的名牌，上面的名字确实是「加藤」。然而，我写下这封信时，不可能事先知道他会成为我的主治医生，毕竟这封信只可能是在我头部挨打之前写下的。

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医生非常困惑。这件事实在难以单纯用失忆来解释，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。

陷入沉默的病房响起敲门声，接着护士打开房门。

「加藤医生，能请你来大厅一趟吗？」

「嗯，知道了。」

医生把信纸还给我，站起身。

「我马上回来。」

医生说完就离开了病房。

好了，现在该怎么办？被单独留下的我无事可做，于是拿起录音机。录音机的部分外壳是透明的，看得到里面装着卡带，按键的配置和老家的旧录音机大同小异。按下播放键，随着清脆的触感传出一段男性的声音。

你好，下野莲司。

这是谁的声音？我认不出来。

你可能正一头雾水，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。

我以前也有同样的经验。

真的假的？我不认为有这种经验的人会很多。

不过，这个声音总觉得好像听过，又好像没听过。

一言难尽，但你并非如加藤医生所说，发生了记忆障碍。

你确实是十一岁的下野莲司。

起因应该是在练习赛中遭球击中头。

针对这个现象，我试着多方进行推测。

不过，我现在没办法慢慢说明，

再过不久，就会有人去病房接你。

十一岁的下野莲司，请你套上鞋子，穿起挂在墙上的西装外套。

床边放着一双皮鞋，墙上则有衣架挂着一件外套。在卡带留下录音的人，难道已看过这间病房？看过这个房间的人相当有限，如果不是加藤医生和护士，又会是谁？

顺带一提，我已过了变声期，录下来又会像别人的声音，所以你大概没发现：我就是你。

我是长大的下野莲司。

我在十一岁的时候，经历过你现在的状况。

因此，我自认非常明白你内心的混乱。

怎么回事？我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。录音机里的声音自称是我，可是我实在不觉得对方神智清楚。

传来一阵敲门声，我以为是医生回来了，门一开，探头进来的却是不认识的女子。

「莲司……！」

对方呼唤我的名字。

一看到坐在床边的我，她仿佛松了口气，目光变得柔和。

录音机继续说着：

她是你的熟人，

跟着她走吧，

她会为你带路。

你和她会相处很长一段时间，

尽量不要惹她生气喔。

出了病房后，我一边穿上西装外套，一边通过医院走廊。外套和少棒队的制服不同，袖子内侧的质地感觉滑顺无比，手臂顺畅地滑进袖子。

刚刚造访病房的女子走在前方，不时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。她到底是谁？离开病房之际，她收走了录音机，将信纸和纸钞都留在病床上。

我们和数名护士擦身而过，其中一人看到我的脸后，视线一直跟着我。该不会被发现了？我走下阶梯，朝下面的楼层移动。每踏出一步，缠着绷带的头部就会隐隐作痛。

「莲司，这边。」

不知来历的女子向我招手，推开医院的后门。这是她第二次喊我的名字，不过感觉得出她经常呼喊这个名字。

出了后门，我们踏进两侧都是平滑墙壁的狭窄小路。这家医院似乎有好几栋大楼，互相借由走廊连通。

「车子停在附近。」

跟着她走的时候，头上的绷带逐渐松开。为了避免绷带拖到地上，我不断伸手卷起绷带，注意到在空中飘舞的白色绒毛，胸口不知为何充满不可思议的心情。在病房醒来之前，少棒队的练习赛上，也有不少蒲公英的绒毛在空中飞舞。尽管得知身在二十年之后，但感觉上仿佛就是同一天。

停车场停着好几辆车。来接我的女子拿出钥匙，按下按钮，其中一辆车发出电子音，闪烁起车灯。车款是看起来速度很快的双人座小型车。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，坐进车内。

「莲司，快上车吧。」

我怯生生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，系好安全带。她一手放在方向盘上，视线落在我身上，似乎十分担心。

「头不要紧了吗？」

她伸手想碰我的后脑勺，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，于是她收回手。

「我是西园小春，东西南北的西，动物园的园，和小小的春天的小春。」

「我是下野莲司，汉字写出来是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呃？」

「我知道喔。」

她眯眼扬起笑容，流露出注视家人般的亲密感。我惊讶地发现她眼中带泪，眼圈微微泛红。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，她接着说：

「对不起，你别在意，我只是有点开心而已。对莲司来说，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。我第一次出现在你的人生中，就是从这里开始。想到这一点，我就忍不住感慨。今后请多多指教，莲司。」

自称西园小春的女子发动引擎，驶出车子。头上松开的绷带，在搭车时脱落。透过后照镜可看到掉在地上的白色绷带，随着车子加速逐渐远离，迅速消失在视野中。

车子脱离都市的巷弄之后，开上高速公路。我偷觑自称西园小春的女子一眼。她很漂亮，令我想起放在老家玄关的白色陶瓷装饰品。那是母亲不知在哪里买的纪念品，模样是娇小优雅的女性人偶。她和那个人偶十分相似。

「请问……你认得我？你到底是……」

「我当然认得你，而且从很久以前，我就知道莲司今天会发生这种状况。你会在那家医院醒来的事情，我也听你亲口说过，接下来还会结婚喔。」

「你要结婚吗？」

「是呀。」

「那真是恭喜了。」

她开着车，露出诧异的神色，瞥了我一眼。

这个名为小春的女子，似乎马上就要结婚了。

「虽然你说得事不关己，不过要结婚的就是我和莲司。我们只剩下请证人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名的手续而已。」

她操纵方向盘变换车道。随着车子进入隧道，橘色灯光透进车内，在她的戒指上映出反光。

一九九九

他在被窝中确认时间。现在是十点十五分，今天是星期日，就算在棉被里多窝一会，应该也不会怎样，干脆一路睡到中午吧。下野真一郎昨晚熬夜玩游戏。在开始玩游戏之前，姑且为了高中入学测验，读了五或十分钟左右的书。距离大考还有半年以上，所以现在不用太认真。

楼下传来母亲讲电话的声音。虽然听不清对话的内容，但听得到母亲发出「咦」和「怎么会」等吃惊的声音。他颇为在意，于是爬出被窝，戴上眼镜走下楼。

家用电话机设置在家里的一楼。母亲讲完电话，正要挂上话筒。

「发生什么事？」

「听说莲司昏倒了。」

「昏倒？怎么会？」

「好像是被打者击出的球打到头。」

真一郎有个名叫莲司的弟弟，就读小学五年级，今天应该是和隔壁镇的球队进行练习赛。真一郎在房内玩游戏的时候，隔壁房间的弟弟已为了翌日的比赛，早早发出鼾声。

真一郎对运动没有兴趣，体育成绩一向上不了台面，莲司与他相反，是擅长运动，读书却完全不行的类型。弟弟并非头脑不好，而是他的眼里只有棒球。

「虽然比赛还没结束，不过教练说现在要开车带他回来。原本是要带他去医院，但莲司想在家里休息。」

弟弟似乎是在投手丘上倒下，短暂失去意识。焦虑的母亲在家里不停走来走去，父亲刚好外出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烟。

餐厅桌上摆着真一郎的早餐，盘子以保鲜膜封着。真一郎放进微波炉加热，突然感到有点奇怪。

以前莲司曾感冒无法出赛。明明必须在家里休息，弟弟却为了替队友加油，偷偷溜出被窝，跑到比赛会场。对棒球如此热中的弟弟，没办法投到最后，竟不看完比赛就回来，难道是头部的伤严重到让他没心力替队友加油？

真一郎扒起热呼呼的饭和炖芋头。虽然叫炖芋头，其实类似猪肉味噌汤。外面传来车子的动静，真一郎停下筷子趿拉着拖鞋走到外面，忽然有白色绒毛飘过，原来是蒲公英。几天前，无数绒球乘风飞过日本列岛的上空。漂亮归漂亮，沾附在晾好的衣服上，似乎让母亲深感困扰。

少棒队教练的轻型车停在家门前，母亲向驾驶座上的教练打招呼，双方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。后座的车门打开，平头上顶着冰袋，穿球队制服的莲司走了出来。他的身高比真一郎矮许多，手拎插着球棒的后背包。

「莲司，你的头还好吗？」

「老哥……！」

莲司看着真一郎，噗哧一笑。真一郎搞不懂哪里好笑。

「干么啦。」

「抱歉，没事。」

莲司看着母亲时，也一直面带笑容。来到下野家的木造房屋前，他停下脚步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嗯，我只是在想，房子还在这里。」

「当然，这是我们家啊。」

莲司望着房子，像是要将一切细节烙印在脑海里。教练向母亲说明完事情经过，就开着轻型车返回比赛场地。车子消失在视线范围后，真一郎问莲司：

「比赛没看到最后，这样好吗？」

「我很在意，不过今天有别的事要忙。」

弟弟走进家门，在玄关脱下鞋子后，盯着白色陶瓷装饰品好一阵子。接着，他步向洗手间，自动自发地梳洗满是泥巴的手和脸。真一郎和母亲互望一眼，看来母亲也觉得莲司不太对劲。

莲司脱下鞋子后，老是一左一右地随便乱丢，然而，此刻棒球钉鞋却在玄关排得整整齐齐。结束棒球练习回到家，莲司往往会因不洗手挨骂，可是刚才洗手间甚至传出漱口声。

「莲司今天真乖巧。」

「搞不好是打到头，脑袋变奇怪了。」

真一郎对母亲这么说。

莲司洗过脸，环顾天花板和走廊，指尖抚上柱子的伤痕，不知为何，隐约流露怀念的神情。

玄关大门打开，父亲从便利商店回来，手上的塑胶袋装着香烟和报纸。由于平常订阅的报纸今天休刊，他才出门去买报纸。

「爸，欢迎回来。」

「我回来了。莲司，你今天不是有比赛吗？」

母亲向疑惑的父亲说明情况。一旁的莲司从塑胶袋中抽出报纸。印象中弟弟从来不曾对报纸有兴趣，所以真一郎凑近弟弟，跟着看报纸。只见大幅报导了枪枝走私的新闻，还刊出警方从走私船上查获的小型手枪的照片。不过，莲司的目光落在报纸的日期上。

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日。

弟弟心满意足地点头，折起报纸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下野莲司走上楼梯，步入自己位于二楼的房间。房间内尽是令人怀念的家具和小东西。贴着贴纸的书桌、陈旧的书包、签名棒球，莲司很想一一回味，可惜没有时间。

他首先找起文具和笔记本。搬开乱堆的课本后，发现一次也不曾用过的笔记本。看到笔记本封面，他忍不住心生感慨。

他很清楚这一笔记本今后将为自己及周围的人们带来莫大的影响，并与他们的未来息息相关。

莲司翻开笔记本的封面，在空白的第一页匆匆写下几行字：

2019-10-21　0:04

在长椅等待

巡逻车警笛鸣响

狗叫三声

从背后遭人殴打

他列出方才经历的事情。想趁忘掉前赶快写下来的冲动，让他忍不住振笔疾书。不过冷静一想，他根本不可能忘掉。毕竟这几行字他早就读过好几遍，甚至能倒背如流。

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躺在棒球场的投手丘上。教练和队友都担心地凑过来，放眼望去都是令人怀念的面孔，他忘了头部的痛楚不自觉地笑起来，反而让教练更担心。

「你还好吧，莲司……」

变成十一岁的身体，莲司并未感到困惑，毕竟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情况。比赛由同年级的队友接替走下投手丘的莲司，继续投完比赛。他知道队友虽然接下来会被对手拿下好几分，但依旧挺过满垒危机，带领队伍取得胜利，因为他已听说这天比赛的经过。

莲司环视自己的房间。如果能花今天一整天，仔细回味少年时代，不晓得该有多好，然而，他有非做不可的事情。为了打理行囊，他清空背包。拿出水壶、毛巾和棒球手套的时候，手套的皮革气味让他的鼻子一阵发痒。莲司把脸埋进手套，深吸一口气。

响彻高空的清脆击球声，投出的球收进捕手手套的声音。

踢蹬地面，迈步奔跑，捕捉逐渐落下的球。

各种画面在莲司的脑中闪现。

这个时期，他每天都义无反顾地追着棒球跑，在内心描绘着成为棒球选手的梦想，相信努力一定会得到回报。想起这些点点滴滴，他胸口一紧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换了一身便服的弟弟走下楼梯，将沾满泥巴的制服丢进更衣处的洗衣篮。看到真一郎在客厅玩掌上型游戏机，弟弟出声叫他：

「老哥，你能借我钱吗？」

莲司拉开魔鬼毡式的皮夹给他看，里面惊人地空空如也。

「才不要，你借钱做什么？」

「我待会想出一趟远门，没钱什么都做不了。」

「你还是回去睡觉吧。其实，真要说起来，你应该去医院，而且我刚买了游戏，手边没钱。」

一脸烦恼的莲司开阖皮夹，发出啪哩啪哩的声响。他重复这样的动作好一阵子，瞥见真一郎手上的游戏机，双眼顿时发亮。

「太让人怀念了！那是WS掌机注1吧？」

「什么怀念不怀念的，这个上个月才刚发售。」

真一郎已有Gameboy掌机和NGP掌机注2，为了玩一款游戏《GRUNPEY》，才又买了WS掌机，自然没钱借弟弟。莲司理得短短的平头凑近，端详WS掌机的画面。

「咦，画面是黑白的吗？啊，彩色版没这么快发售……」

真一郎无视碎碎念着莫名话语的弟弟，继续玩《GRUNPEY》，没多久弟弟就离开了。尽管父母的房间传出声响，真一郎并未多加留心。

过了一会，外面传来谈话声。真一郎转向窗外，只见莲司和父亲在交谈。父亲正拿扫把清扫庭院，莲司背着背包、牵着脚踏车。然后，莲司向父亲挥手，跨上脚踏车出门了。

「莲司那家伙去哪里？」

真一郎询问回到家中的父亲。

「他说要去帮助别人。」

「帮助别人？」

「说是回来可能很晚了，叫我们不用担心。」

「那家伙被打到头以后，感觉就变得怪怪的。」

「果然还是该拦下他才对……」

父亲露出后悔的表情。

下午，母亲准备要去买东西，嚷嚷着怎么找都找不到钱包。真一郎才想到说不定是莲司拿走的。之前父母房间传出的声响，或许就是莲司在翻找母亲的皮夹。于是，真一郎向母亲报告了这件事。

「真是的，这样我不就没办法用车了嘛！」

母亲的驾照放在皮夹里，所以只要莲司不回来，母亲就没办法开车去买东西。母亲气势汹汹地表示，等莲司回来要好好骂他一顿。然而，过了傍晚，到了深夜，外面灯火全部熄灭，变成一片漆黑，莲司都没有回家。

注1：WonderSwan，由日本万代公司于一九九九年推出的掌上游戏机。

注2：Neo Geo Pocket，日本游戏公司SNK于一九九八年推出的掌上游戏机。

二〇一九

我陷入混乱。一旁开车的女子自称西园小春，表示不久后就要和我结婚。我们明明是初次见面，却要马上结婚？不对，她似乎从以前就认识我了。我的脑袋实在跟不上。少棒队的队友里，也没一个和女生交往过的。说起来，大家一提到女生就觉得不好意思，连聊都没聊过，结婚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

我抓紧安全带，觉得不抓住什么就会感到不安。车子在高速公路的隧道内奔驰。

「安心吧，我拜访过莲司的爸爸妈妈了。」

「你们见过面？」

「还一起吃了饭，你哥哥也在。」

「大家都在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刚才打电话回老家，可是没打通。」

「因为发生了很多事，不过大家都过得很好。」

「太好了……」

一睁开眼，就发现自己突然被扔到陌生的环境，我一直处在难以放心的状态。光是听到有人见过我的家人，我就莫名涌起一股安心感。尽管对方可能是在撒谎，不过总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，而且一般人应该不会知道我有哥哥。

「可是，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「把录音带的后续听完吧，里面会说明。」

她从放在膝上的皮包中摸出录音机，按下播放键，一时之间没传出任何声音。

高速公路的隧道内也有分岔口和汇流处，前后车辆交错而过。每辆车的速度都差不多，看起来就像静止一样。录音机终于传出声音。

如今回想起来，已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。

不过，我依稀记得在车里的对话。

你长大后，会在某个时间点与她重逢。

结婚倒是最近才决定的。

但我先来说明时间跳跃现象。

你大概会在傍晚脱离那副身体，回到原本的身体。

在那之后的二十年，直到今天这个日子到来，每一天你都会想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天。

我们的意识会穿越时空，应该是头部受到冲击所造成的。

在少棒队的练习赛上，站在投手丘上的你，被对手打出的球击中头部昏倒。

当时，你的大脑中锚定时间的部分损坏，导致意识变成容易脱离时间轴的状态。

听不懂的我看向小春，她只是耸耸肩。

「我也听不懂，所以别在意。」

奔驰在我们前方的车辆载着银色的桶状钢瓶，我们的车影映在钢瓶后方的弧面上，看上去仿佛空间软绵绵地扭曲起来，呈放射状的隧道灯光被吸入其中。

录音机的声音继续说下去。

我们的意识就像是一边观测世界，同时紧紧沿着时间轴，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车子。

想像你搭的车子以高速发生冲撞，你的身体被抛出车外。

由于受到冲击，你在空中飞舞，宛如蒲公英的绒毛。

这个时候，你发现一辆在高速公路上奔驰、驾驶座空无一人的熟悉车子，于是跳进车里。

这就是我们目前的状态。

你的意识因为被球击中而弹离身体，发现二十年后的今天的我的身体，并钻了进去。

你可能已听说，昨晚我的头部也受到类似的冲击，所以意识被弹出肉体，刚好处于相同的状态——也就是空无一人的车子。

跨越二十年的时空，你发现了我的身体，我发现了你的身体，然后我们交换了身体。

交换身体？我困惑地摸着脑袋，感受到长长的头发滑进指缝。由于平常顶着平头，过长的发丝让我有点烦躁。

我们互换了一天。

这么想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。

小时候的我和长大后的我，交换了一天的身体。

某天我们偶然撞到头，身体就在那天互换了。

我有一件事情，需要利用少年时代的这一天来处理。

十一岁的你，请借我身体一用吧。

当你的意识回到原本的时代，你应该会在一个有点偏僻的地方。

记得当我回到小时候的身体时，莫名呈大字形躺在田里。

为什么会躺在那种地方，现在的我也不太清楚。

毕竟以我的观点来看，那是接下来才要进行观测的时间范围。

你的身体并未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，所以你大可安心。

十一岁的我，接下来你应该会思考起人生的意义。

不过，请你不要认输。

不要中途放弃，请一直坚持下去。

之后，录音机陷入沉默，虽然仍在转动，但似乎没录下更多声音。

车子驶出高速公路。行经收费站的时候，车子不曾停下付费，而是直接通过。只见闸门自动开闭，汽车导航以近似人声的嗓音报出支付的金额。

「这样啊，一九九九年ETC尚未普及。」

看到吃惊的我，小春说道。ETC是什么？

车子在一般道路上奔驰一阵子。

「到了。」

挡风玻璃之后，一整片高楼大厦缓缓展现在我的面前。车子开进一栋特别高的大楼地下停车场。一排排停在停车场的车辆上，尽是我没看过的品牌标志。

「请问这里是……？」

「我们的家。我们住在这里。」

小春把车停在停车位。家？对我来说，家是像老家那样的木造独栋透天厝，我根本没办法想像自己住在这种地方。

我们搭电梯上楼，显示在屏幕上的楼层数字在跳到35时停下。我们走过柔和灯光笼罩的走道，小春打开位于尽头的房门。

「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情了，当初准备同居的时候，我们心一横，直接买下这栋高级公寓的一户。我拿出广告册子时，莲司说：『我记得这栋大楼，以前我曾被带到这里。』来吧，请进。」

一进门，就是宽敞的玄关。一边的墙是镜子，映出我长大的身影。我脱下鞋子，穿上预备好的拖鞋。拖鞋和我变大的脚非常合适，颜色和材质也很符合我的喜好。

「那是莲司平常穿的拖鞋。」

小春把我脱下的鞋子排整齐。我想起自己总是被母亲骂鞋子乱脱，今天又犯了坏习惯。

「呃，不好意思……」

「小事、小事。来吧，这边是客厅。」

走廊尽头通向一处宽敞的空间，望向窗外，能将东京街景一览无遗。只见建筑紧密相邻，几乎看不到地面。眺望着眼前的景色，我注意到小春从走廊拿来扫帚和畚箕，难道她接下来要开始打扫？

比起这个问题，我心中涌起些许不安。我不清楚高级公寓的一户要多少钱，不过金额应该相当可观。我该不会借了一大笔钱，才住得起这种地方吧？我不禁有点畏缩，后退时手肘不小心撞到架子上的摆设。

「啊……！」

一只玻璃马遭我的手肘撞落，碎了一地。我转身想向小春道歉，却看到她仿佛要安抚我，举起扫帚和畚箕。

「不要紧，我知道会变成这样。我事先听说了。」

她让我退开，以免踩到玻璃碎片，然后开始清理碎片。

「事情会变成这样，是观测到的结果。」

「观测到的结果？」

「我从长大的莲司口中，得知这只玻璃马会摔坏。瞧，你现在不是正看着这一切吗？之后你回到原本的身体，将观测到的情况，在某天告诉了我，所以我事先就做好要与这只玻璃马道别的心理准备，也提前备妥扫帚和畚箕。」

她拈起曾是玻璃马前脚的碎片，凝视着说：

「未来会朝观测到的方向演变的可能性很高，也许不到百分之百的程度，不过因为没有其他前例，什么都无法断定。说不定，历史其实是可以改变的。如果真是如此，不知道该有多好。」

留下这句话，小春便离开去丢玻璃碎片，她的神色显得有点哀伤。

一九九九

西园圭太郎的宅邸就坐落在神奈川县镰仓市的郊区。房子位在从公路转进小径约一百公尺的尽头处，后方傍着山坡。女儿出生后，圭太郎以此为契机，卖掉东京的住宅。他找到二手房屋，请建筑师进行改建。尽管每次要谈工作便得动身前往市区，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。现在和以前不同，不少案件只需电子邮件就能解决。

此刻，女儿小春在外头跳绳，察觉圭太郎在一楼窗边看着她，就一边跳绳，一边向圭太郎露出笑容。圭太郎在意的是女儿跳绳的地点。她的后方是车库，车库门还开着，而圭太郎收藏的奥斯顿马丁（Aston Martin）注3宛如宝石般的车体近在咫尺。想到女儿跳绳时，扫起的小石子可能会打到奥斯顿马丁的车体，圭太郎便坐立难安。

「小春，去别的地方玩。」

圭太郎出声呼唤女儿，不过碍于气密窗的关系，声音传不出去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妻子遥香来到窗边。

「你看，小春在那里跳绳，感觉会把小石子弹到车子上。」

「也许吧。太远了，看不太清楚。」

遥香向女儿挥挥手。小春被跳绳绊了一下，喘着气回挥双手，没多久又继续跳绳。

「到底有什么好玩的？这样只会累到自己吧。」

「小孩只要能动来动去，就会觉得乐趣无穷。」

圭太郎冒出一声呵欠，他刚刚才从床上起来。

「昨天几点睡的？」

「昨天看电影看到满晚的，是之前收购的那部作品。」

圭太郎经营中等规模的电影发行公司，最近开始收购外国电影。由于几年前发行的小众电影人气长红，经营逐渐步上轨道。

小春又被跳绳绊住，尽管大人搞不懂哪里有趣，她仍笑得非常开心。

圭太郎和遥香向女儿挥手后，回到客厅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西园小春继续跳绳。

发现父母的身影从窗边消失在屋内，小春觉得有点无趣。

洁白的绒毛乘风飞来，飘落在草木和屋顶上。

小春突然感受到一道视线，房子周围的树林里似乎有动静。她停止跳绳，凝神望向树林深处。

小春看到似乎有人影移动。不对，一定是她多心了。大概是草丛随风摇曳造成的错觉。毕竟如果有人要上门拜访，都是走公路延伸而出的小径，从房子的正面过来。

小春继续跳绳。跳绳快速划过空气，发出咻咻声响。

注3：英国豪华跑车公司，其跑车常于007系列中登场。

二〇一九

钉在墙壁的架子上，摆着几个相框。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学低年级年纪的女孩，应该是小时候的西园小春。照片中，她在家门前跳绳。

其他还有全家福的照片，看似父亲的人物，是个体型像熊的男人，脸的下半部长满胡子。母亲则是气质纤弱的美人，我不禁想起「美女与野兽」这个词。

西园小春端出饼干和牛奶，是外国的美味饼干。

「你家看起来很棒。」

「那是在镰仓，不过现在没人住了。」

架子上的相框中，也有和长大后的我的合照。照片似乎是在冬天的海岸拍摄，我们都紧紧裹着大衣，感觉很冷。尽管没有那一天的记忆，但看了这张照片，不得不承认我和她之间确实关系亲密。

玻璃碎片清理完毕，她说事先就知道玻璃马会摔坏。

观测的结果极有可能成真，虽然可供参考的资料太少，没办法百分之百断定……

我目睹玻璃马坏掉的情景，「观测」到这件事。长大后的我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她，所以她才能事先知晓玻璃马的命运。

换句话说，我应该能回到二十年前的世界。要是我没办法回到原本的时代，就无法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，小春也就不可能事先准备好扫帚和畚箕。

「莲司，过来一下。」

我依小春的指示，坐上餐厅的椅子。小春在桌面摊开图画纸，不曾使用的全白图画纸大小足以覆盖整张桌子。她以油性笔画出一条水平线，并在右端加上箭头。

「我想让你知道，接下来你会以这样的方式穿越时空。」

她在横长的直线旁补上注解。这条线似乎代表时间轴，左边是过去，右边是未来。她在直线上圈出四个点，像历史年表一样在点旁加上说明。

【A点】

1999年4月25日，上午10点半左右

在棒球比赛中被球击中头部昏倒，而后醒转。

【B点】

1999年4月25日，下午6点左右

在神奈川县镰仓市昏倒，而后醒转。

【C点】

2019年10月21日，上午0点左右

在长椅上遭人从背后殴打昏倒，而后于医院醒转。

【D点】

2019年10月21日，傍晚左右

在某运动公园昏倒。

A和B点在左边，C和D点在右边，两组之间相隔二十年。

「这就是莲司遭遇的状况。目前已知莲司会因头部挨打而失去意识四次，到时意识会脱离肉体，发生时间跳跃现象。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是长大的莲司告诉我的。」

「长大的我真是什么都知道。」

小春拿起红色奇异笔，打开笔盖。

「首先，你像这样穿越时空，来到二十年后。」

她画了一个从A点到C点的箭头。为了避免和代表时间轴的直线重叠，箭头是往上弯的弧线。

「然后，现下你在这个地方，处于十一岁的意识进入长大后身体的状态。」

接着，小春沿着直线，画出从C点到D点的箭头。

我看向标注在D点的说明。

「傍晚在某运动公园昏倒？到底会发生什么事？」

「根据莲司的观测，他是走在公园的时候，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到，昏了过去。」

我伸手按向后脑勺，仍有些疼痛，没想到接下来还要再挨一记足以让人失去意识的打击，真是糟糕的一天。

小春又从D点到B点，画出一条像是回溯时间的红色线条，这次的箭头是下弯的弧线，代表我在运动公园昏倒后，回到原本的时代。我看了看标注在B点旁的说明。

「在神奈川县镰仓市醒来？为什么我会在那种地方？」

「为什么呢……」

小春摆出不知情的样子，但明显知道些什么。

「长大后的你和小时候的你，交换身体一天后恢复原状，因此，你会回到长大的你活动一整天后的身体。当你醒来的时候，会发现自己倒在镰仓市的田地里，似乎是从山坡失足跌落。」

她画出从B点连向C点的直线，线条完美重叠在时间轴上。

「平安回到原本的时代后，你经历各种事情，长大成人。虽然这样算是提前透露你的人生，但你会和我重逢，只是要等到二〇一一年四月。」

她在B点和C点的中间再圈起一点，标上日期。

在那之后，我似乎开始和西园小春交往，并互订终身。然而，这一切感觉一点也不真实。毕竟对方是才刚认识的人，就算告诉我今后我们会结为夫妻，我也只感到为难。

「你好像有话想说？」

「我只是觉得，我应该有选择结婚对象的自由之类……不，嗯，没事……」

小春以蓝色的笔画出线条，这次是从C点到A点，弧度朝下弯的箭头。接着，她又从A点到B点，画出和代表时间轴的直线重叠的线条。最后，她画了从B点到D点的上弯箭头，将点连接起来。

「这是成人莲司的意识经历的时间历程。这是一趟回到过去，度过一日后归来的旅程。只是，他在旅程中遭遇了什么，现阶段还有不少不明之处。」

小时候的我和长大的我，互相交换一天，听起来很简单，但借由箭头看到自己的意识在时间轴上的移动，就显得十分复杂。

「说是交换一天，不过交换的时间长短，并不完全相同吧？有不小出入，那段时间去哪里了？消失了吗？」

「没有消失。我想应该会是在意识年龄和肉体年龄有些微误差的状态下，度过B点到C点的二十年，最后在D点校正回来，所以你大可安心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「你搞懂了？」

「搞不懂——我只搞懂了这一点。」

我放弃思考，请小春让我休息一下。

我瘫在沙发上，箭头交错的复杂示意图从脑袋里消失得一干二净。算了，反正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。

比起这个，我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。我闻了闻身上的衣服，总觉得是和父亲同一类型的体臭，和结束棒球练习的体臭完全不同。说起来，这是二十年后的世界，代表这副肉体的年龄是三十一岁。对小学生的我来说，已是道地的大叔。

「对了，你要洗个澡吗？」小春问：「你从昨晚就是那一身衣服，我一并帮你准备换洗衣物。」

我跟着小春，确认更衣处和浴室的设备。每一样看起来都新潮讲究，在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。她说明使用热水的方法，并为我拿了一套衣服。

「有事就喊我一声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「……」

小春似乎有话想说，最后还是退到走廊上。她的表情令人在意。

单独留在更衣处的我面对镜子，变换脸的角度触碰颧骨。然后，我解开白色衬衫的钮扣，将脱下的衬衫丢进洗衣篮。踏进更衣处的时候，小春收走了西装外套。我想洗个热水澡，冲掉一身汗水，将一切回复到起始状态，好好在脑内重新梳理整件事。

镜子照出我的上半身。眼前的身体显得苗条、缺乏肌肉，我感到有点奇怪。这是棒球选手的身体吗？我的梦想是成为棒球选手，可是镜中的身体明显缺乏肌肉。

仔细一瞧，我的右手从手肘以上，也就是上臂内侧，有一条白色的线。那条线和用笔画出的线不同，是微微隆起的皮肤形成的线。线条一路延伸到肩膀，看起来像是手术缝合后的皮肤疤痕。这是受伤的痕迹。

我的右肩废了，处于肌肉和皮肤撕裂后，再透过手术缝合的状态。这不是最近留下的手术痕迹，应该是好几年前。受到会留下这种疤痕的伤，我还能继续当投手吗？实在很难想像。

我终于明白眼前所见代表什么，忍不住发出哀号。

我大概没办法成为职业棒球选手了。

第一卷 第二章

一九九九

父亲正拿着扫帚清扫家门口。

「莲司，你要去哪里？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好好休息吗？」

「我和别人约好了，我跟对方说一定会去。」

「约好了？是很重要的约定吗？」

「嗯，我要去帮助别人。可能很晚才会回来，别担心。」

下野莲司跨上脚踏车出发。小学时骑的脚踏车踏板是歪的，当时不觉得别扭，现在却觉得很难踩，难以保持平衡。不管父亲在身后呼唤，莲司头也不回地踩下踏板。

插秧前的冷清田亩在眼前展开，莲司飞快踩着踏板，暗自为身体竟如此敏捷而深受感动。长高前的他体重轻盈，动作灵活。他右手放开握把，试着转动肩膀，感受到肌肉的柔韧度。他有种想停下脚步，捡起路边石头丢向远方的冲动。不知道石头能飞多远？

随着莲司接近车站，周边的建筑物愈来愈高大。由于往来的车辆增加，莲司放慢速度。在单调的交叉路口上，有一座电话亭。他突然想起什么，停下脚踏车。

接下来他想做的事情并非必要，说不定只会得到毫无意义的结果，但还是值得一试，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。毕竟谁都不知道，观测到的未来是否绝对不会改变。

莲司走进电话亭，拿起话筒。从电话亭内的电话簿上，找到警署的服务电话。他投入硬币，按下号码。

「您好，这里是宫城县警署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」

电话另一端传来公事公办的男性嗓音。

「我想请你们加强巡逻某个地区。」

数小时后，位于神奈川县镰仓市的西园小春家会发生案件。莲司希望能防患未然，阻止悲剧发生。照理来说，他应该打电话到神奈川县警署，可是电话簿上只记载着管辖这地区的宫城县警署的电话号码。

「晚点某户人家会发生入室抢劫。」

「入室抢劫？」

「地点是其他县市，不在你们的辖区……」

「我问一下，小弟弟，你几岁？」

「十一岁……」

莲司自知目前的话声，听起来就是少年的嗓音。即使他坚称自己实际上是三十一岁，对方恐怕也不会相信。另一头的男性语气中带着怀疑。

「为什么你知道会发生强盗案？你能先告诉我吗？」

对方似乎在怀疑这是不是恶作剧电话。

正当莲司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，他感受到一股视线。电话亭的透明隔板外，站着一名穿棒球队制服的少年。他身背插着球棒的后背包，跨在脚踏车上看着莲司。魁梧的身材配上宛如猩猩的长相，是同一棒球队的山田晃。

莲司不禁放下话筒，走出电话亭。

「嘿，阿晃。」

「莲司，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？你不是应该乖乖在家里躺着吗？」

山田晃是捕手，莲司在少年时代，每天都朝他的捕手手套投球。

「我的头没事了。」

「老实说，我以为你会挂掉。你的头发出好大一声。」

「我还活着啦。」

「看就知道了……不过，你为什么用那么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我？」

「你想太多，我的眼神很普通。」

下野莲司揉着眼蒙混过去。

「是说，我有个烦恼。」

山田晃稍微压低话声。

「哦，你居然会有烦恼，真像个大人。」

「嗯……莲司算是我的搭档，所以我想趁现在先说……」

「什么事，快讲啊。」

「上国中后，我可能就不打棒球了。」

莲司追问，原来是母亲反对他继续打棒球。由于他的课业成绩好，母亲希望他放弃棒球，改去上补习班，将来好进升学率较高的学校。

「你绝对不能放弃棒球。」

「为什么？我不一定能当上职业选手，继续下去搞不好根本没意义。」

「你为什么要下那样的结论？说起来，要不要打棒球，难道是靠有没有意义来决定的吗？」

「莲司又是为了什么打棒球？」

「因为打棒球很有趣，因为我喜欢棒球啊。」

山田晃吃惊地盯着下野莲司，然后表情变得开朗了一些。他伸手按着胸膛，开口说：

「对啊，我在想什么，我也很喜欢棒球……」

「那你愿意继续打棒球吗？」

「我会的。莲司，长大后我们也要打棒球喔。」

「当然啦，阿晃。就算变成大人也要打棒球，就这么说定了。」

别突然讲令人感伤的话啊，莲司在心里抱怨。他压下悲伤的情绪，向山田晃竖起大拇指后，跨上停在电话亭旁的脚踏车。

「我差不多该走了，再见。」

「莲司，你要去哪里？」

「我接下来要搭电车，去很远的地方。」

「这样啊，真是辛苦了。」

「掰掰，搭档。」

「再见，搭档。」

尽管记挂着报警的事情，莲司还是挥挥手，踩下脚踏车的踏板。山田晃的身影逐渐远去，转眼就消失在视野中。这么一提，莲司想起鼓励他坚持棒球到最后的，就是山田晃。

下野莲司将脚踏车留在私营铁道的车站，前往仙台车站。仙台车站的站内贴着手机公司的广告海报。几个月前，DoCoMo才刚开始提供手机上网服务。

莲司望向车站里的时钟，确认目前的时间。过十二点了，根据西园小春的记忆和警方的纪录，强盗闯入的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半，所以莲司必须在五个半小时内，赶到西园家。

自动购票机前大排长龙，于是莲司改到购票窗口，去买前往东京车站的新干线来回车票。

「成人票一张……」

莲司脱口而出，购票窗口的服务员露出诧异的表情。

「搞错了，请给我儿童票。」

莲司从母亲的长夹取出几张纸钞付款。买完票，他走向验票闸口，打算将长夹塞回后背包时，发生一点问题。背包拉链卡到布料脱线的地方，拉不起来。

「搞什么，居然挑这种时候！」

由于时间宝贵，莲司直接抱着拉链大开的背包，冲过验票闸口。

从月台望出去，仙台车站前的街道上也有白色绒球飞舞。没过多久，往东京的新干线列车到站。莲司搭上对号座的车厢，找到位子坐下后，列车便如同滑行般平稳出发。为了有效运用时间，他决定来写点东西。

他拉出座椅附设的小桌子，摊开从家里带来的笔记本。笔记本最初的页面上，只有先前写下的几行文字。

2019-10-21　0:04

在长椅等待

巡逻车警笛鸣响

狗叫三声

从背后遭人殴打

莲司在笔记本的不同页面上，以更清楚的口吻，写信交代事情经过。信的内容是写给少年时代的自己。莲司在少年时代读过，内容也都还记得，所以比起从无到有的撰稿，更接近背书抄写。这么说来，这篇文章最初又是谁想出来的呢？

窗外是一大片田园风景，随着时速三百公里的车速逐渐后退消失。除了写给少年时代的自己的信，莲司还写下各式各样资讯。资讯的内容是与未来相关的事情，并附有曲线图的图表。尽管许多内容对少年时代的自己而言，应该都令人一头雾水，但莲司并不放在心上。随着时间过去，笔记本的意义就会逐渐揭晓，也会有人注意到这些资讯的重要性。

莲司也写下关于二〇一一年发生的东北大地震的资讯。毕竟莲司老家位在海啸的受灾区域，如果置之不理，家人会有危险。他写下海啸的受灾区域，表示希望大家能为那一天提高防灾意识。

只是，事实是就算找到这本笔记，读了内容，少年时代的他对于会发生大地震一事，也毫无想法。海啸会铺天盖地而来，将房屋连栋拔起——即使笔记本上这么说明，对于小时候的莲司而言，也缺乏真实感。尽管如此，他未曾忽视大地震的事情，是因为他亲眼见证好几项笔记本中的资讯，正确地预告未来。

莲司在笔记本上振笔疾书的同时，脑袋像发烧一样开始发热。他本来就不擅长动脑筋，在投手丘上被球击中的地方更是阵阵作痛。

他停下笔，闭上眼睛，侧耳倾听新干线列车运行的声音，思索着此刻身在二十年后的年幼自己，不知在做什么？

二〇一九

我的右肩似乎是在交通事故中报废了。虽然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，但要继续运动似乎有困难。西园小春在更衣处外告诉我这些消息。

为了向我说明，她一直隔着拉门等待。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发现身上的伤痕，也是预先就知道的事情。

我蹲在更衣处，难以呼吸。小春应不会进来，隔开更衣处和走廊的拉门上着锁。

「请你记住我接下来讲的时间和日期。」

她说出某个日期。

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……

她告知我在那一天，会遇到交通事故。

「可以的话，那一天请不要外出，待在家里。这样应该就能成功避免车祸发生……虽然，还不清楚观测到的未来是不是会改变。」

我擦去脸上的泪水，抬起头。

未来能够改变？

她的话为我带来些许希望。我吸了吸鼻子，出声询问：

「我能继续打棒球吗……？」

「我不知道，目前没有足以让人掌握这个世界法则的案例。我们的意志会对时间造成怎样的影响，这一点还不清楚。不过，我认为能做的事情就去做，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。」

「请再说一遍刚刚的日期。」

「要我说几遍都没问题。」

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。

我将这个日期深深记在脑海中。我的内心充满不安，得知将会失去重要事物，恐惧涌上心头。我根本不想看到这种未来，但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个未来，就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迎接八月十日，遇上交通事故。抱着觉悟迎接那一天，说不定还比较好。

我一边冲澡，一边回想打棒球的日子。最初是与父亲抛接球，哥哥只在一旁看。我珍惜地抱着父母买给我的第一副手套入睡。加入少棒队，投球受到夸奖。站在投手丘上投球的紧张感。比赛输掉，不甘心地和队友一起哭。许多回忆随着莲蓬头流出的热水冲过身体。我抚过右手和右肩的伤痕，思考着要是再也不能打棒球，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。

我换上西园小春准备的衬衫和牛仔裤，这套衣服穿起来比西装轻松许多。我走向客厅，只见小春听着音乐，一边翻阅搜集了新闻简报的厚厚资料夹。确认我没在哭泣，她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。

「要喝什么吗？」

「请给我牛奶。」

小春将冰凉的牛奶倒进杯子里。

「你想知道今年的职棒是哪一队获胜吗？」

「我觉得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。」

「哎，也是。随着观测到的事实愈多，愈难否定一切会朝那个未来演变，令人感到想要改变的未来的强度益发强大。既然如此，未来还是充满不确定性比较好。」

「你说的话太难，我听不太懂。」

「这么一提，晚点你可能会被问到职业，要怎么回答？」

「这是预言吗？」

「回答『个人投资户的助理』，或是『咖啡店的店员』，你觉得哪一种合适？」

「交给你决定。」

生活在这个时代的我，处在非我期望的人生。如果明确说出这一点，恐怕会伤害小春。如果避开交通意外，改变了历史，搞不好我和她就不会发展成同居的关系。难不成她已有觉悟，才告诉我发生意外的日期？

小春将板状的电子仪器，放在客厅桌上。其中一面是萤幕，和我在医院看到的这个时代的手机相比，稍微大一点。根据小春所说，这个电子制品叫平板电脑。

「我要发电子邮件，莲司先看电视吧。」

在我生活的时代，有以手机发送文字讯息的服务。电视上播过广告，所以我还记得。所谓的「发电子邮件」，应该就是发送文字讯息给别人的服务吧。小春在平板电脑的画面上进行操作。液晶萤幕的一部分显示出键盘，随着小春的手指碰触，文字随之输入。真是令人吃惊的科幻场景。

摆设在客厅的电视一样画面很大，厚度却惊人的薄，阴极射线管是埋在墙壁里吗？我打开电视，试着切换几个频道。画面实在太鲜艳清晰，新闻播报员仿佛真的就在我面前。

我看电视的时候，小春处理完电子邮件。她从电视旁边的柜子中，拿出某样东西。那东西的外观就像泳镜。

「难得来到二十年后，不想玩玩最新的游戏吗？」

「那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戴在脸上的护目镜式显示器，可用来玩一种叫VR的游戏，设计上是画面会配合头的动作产生变化。」

我马上试玩。不料，我惨叫一声，立刻暂停游戏。首先，游戏画面居然不是点阵画面，我很不适应，简直像把现实世界搬进游戏里。我在游戏中坐上云霄飞车，整个人被甩来甩去。虽然很可怕，我却忍不住笑了，而且想一玩再玩。小春大概是为了让我打起精神，才建议我玩未来的游戏吧。

中午过后，我们决定外出。小春提议在外面吃稍迟的午餐。两人坐上车子，发动引擎。我坐在副驾驶座，小春坐在驾驶座。这辆双门轿跑车似乎是我们的共同财产，平常我也会驾驶，不过今天方向盘都交给她。

驶离公寓后，车子穿越热闹的街区。我的额头紧贴车窗玻璃，目不转睛地注视城市的街景。拥挤的人潮、现代化的大楼，及大楼外墙上的鲜艳巨大萤幕，看得我不禁屏住呼吸。巨大的萤幕上，偶像歌手的女孩们舞动着身体，一旁广告宣传的卡车大声播放着音乐，通过交叉路口。过多的情报，让我感到头晕目眩。

红绿灯的样式也和我的时代有点不同，发出的光线和颜色都鲜明许多，连行人号志灯的造型也变了。以为红绿灯大概永远都一成不变的我，忍不住盯着瞧。

「刚才叔叔突然发讯息来。」

「叔叔？」

「就是我父亲的弟弟，算是我的监护人。叔叔是个大忙人，总是不在日本，所以一有机会，就要把握时间见面。而且，叔叔每次的邀约都很临时，常常突然来一封讯息，说当天想一起吃午餐，搞得我必须赶快预约餐厅。」

「我们待会要和那个人一起吃饭吗？」

「嗯，我想请叔叔帮我们签结婚申请书，只是时间一直乔不定。说真的，这样正好。」

远方看得到东京铁塔，红色的尖耸建筑物在众多大楼当中，显得格外醒目。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东京铁塔，不由得大受感动。

没多久就开始塞车，车子一路放慢速度，直到完全静止。车上的音响原本在播音乐，小春伸手将音量转小，调成接近无声的状态。

「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
小春的神色变得有点紧张。

「是我必须知道的事吗？」

「是我双亲的事，也和你有关。」

「是什么事？」

「我会请叔叔担任证婚人，为我们签结婚申请书，因为我的父母都不在了。」

「他们过世了吗？」

「因为二十年前的一起案件……」

案件？只见她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用力收紧。

她花了一点时间，思考该怎么说，然后开口：

「那天，强盗闯进我们家。事后调查得知，犯案的动机似乎是为了钱。由于我和父母不巧都在家里，犯人就把他们……」

据说犯人蒙着脸。小春那天似乎在现场目击了犯人的模样。

「我也差点被杀，如果不是出现救星，我的人生应该在那一天就结束了。」

「出现救星？」

「没错，当时的我才八岁，只能缩在一边发抖。有个男生突然冒出来，从犯人手底下保护了我。他趁犯人退缩的时候，牵着我的手，帮助我逃走。那个男生，就是莲司。」

「我……？」

小春眼眶泛泪，望着前方。

「二十年前，你出现救了我。你来到即将遇害的我面前，拯救了我，真的非常感谢。」

陷在车阵中的车子缓缓前进。

她踩下油门，催动车子。

「你说二十年前，该不会……」

「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日，我绝对不会忘记。那一天和今天一样，空中飘舞着大量蒲公英的绒毛。」

那正是我在练习赛中，被球击中头的日子。

也是我在医院睁开眼之前，身处的日子。

先前听小春说，那一天下午六点左右，回到原本时代的我会在镰仓市醒来。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在那种地方了。长大的我利用那一天，从老家所在的宫城县，移动到神奈川县，试图拯救她脱离死亡的命运。

我的努力成功了，所以在二十年后的这个世界，西园小春依然活着。

小春一边开车，一边哼着歌。旋律似曾相识，应该是我所处的二十年前的时代就有的曲子。虽然让人有些怀念，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。

「到了。」

原本听说是要吃略迟的午餐，我一心以为是去类似家庭餐厅的地方。不料，车子却在小春的驾驶下，开进看起来很高级的饭店的地下停车场。

我们搭电梯前往顶楼，小春似乎几天前就预约好饭店的餐厅。

「你和叔叔约吃饭，不是临时才决定的吗？为什么会事先预约餐厅？」

「长大的莲司说过，今天会临时和叔叔有约。」

电梯内有着金色的装饰，非常豪华。小春注视着楼层的显示灯。我有点在意二十年前发生的案件，但又不知道能不能详细追问，难以随意开口。

电梯到达顶楼，窗外能够俯瞰市中心的景象。这个地方比我想像中高，看得到气氛沉稳的和风创作料理餐厅入口，小春报出名字，我们就被带到包厢。和室是不需脱鞋的类型，摆设有桌椅。皮革封面的厚重菜单上还有英文表记，约莫是大公司的大人物会招待外国客户来的名店。

「这家餐厅挺贵的……」

看了菜单上的价钱，我吓得不轻。

「别担心钱。」

小春坐在我旁边，她叔叔的座位安排在我们对面。虽然连续剧和漫画中，常有为了取得结婚许可拜访恋人父亲的情节，难不成接下来我也必须这么做吗？为什么偏偏挑这一天？不能选别的日子吗？在这之前，我已向小春抗议一番。

「对不起，叔叔只有今天有空，明天就会离开日本。」

她的叔叔在外国公司上班，如果错过这次机会，下次碰面要等到明年。就我而言，延到明年也无所谓。毕竟现在的我外表看似大人，里面却还是十一岁的男孩，没办法长时间装出大人的样子。我的心中满是不安，只好拿起杯子喝水，镇定情绪。

「不用那么紧张，我已在电话中和叔叔大致谈妥。莲司的名字，以及莲司是怎样的人，这些都说过了。」

我没有选择结婚对象的权利吗？就这样见证结婚申请书签署的过程，感觉我的人生会坚定地朝这个未来发展。

好，逃吧。

「你是不是想要逃跑？」

「为什么你会知道？」

「长大的莲司告诉我的。他说当时满脑子都想着要开溜。」

「只是请你叔叔在结婚申请书上签名盖章，我不在场也无所谓吧。」

「都是大人了，起码得打声招呼。」

「我是小学生。」

包厢的拉门打开，体型庞大的中年男子随着服务生走进包厢。他的长相温柔，有着圆滚滚的大肚子，给人好像在美国乡下经营牧场的印象。小春从椅子上起身。

「叔叔，好久不见！」

「你好啊，小春。抱歉，约得这么临时。」

我跟着起身，低头行礼：

「呃，你好……我是和小春交往的人……」

「你就是莲司啊，请多指教。」

小春的叔叔伸手来和我握手。他的手胖乎乎的，感觉就像麻糬一样。

我们点了套餐。不久，服务生端上盛装在小碟子中的料理。小春的叔叔看到我喝柳橙汁，出声问：

「你不喝酒吗？」

「是的，我没喝过酒。」

「没喝过酒？一滴也没沾过？」

这么一提，我想起大人们常常聚会喝酒，一有什么事情，就会举起啤酒干杯。说自己完全没喝过，是不是不太自然？

「他的体质不能碰酒，只要一沾酒就会醉倒，才说几乎没喝过。」

小春为我打圆场。

「对、对，就是这样。」

在这之后，小春的叔叔还有工作上的约会，所以不太碰酒精。还要开车的小春喝的则是气泡水。料理非常可口，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暗自嘀咕，尽是蔬菜的小菜到底有什么好吃的。吃蔬菜对我来说更接近苦行，让人提不起兴趣也提不起筷子。

「用餐时要闭起嘴巴。」

小春在我耳边偷偷提醒，我刚才似乎张着嘴巴咀嚼。

「说起来，莲司，你是做什么工作的？」

小春的叔叔享用着料理，同时出声问我。我和小春互换眼神。果然料中，小春大概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点被问到职业。

「他是在某个体投资户的事务所上班，对吧？」

小春看着我重复一遍「对吧？」。

我一边点头，一边寻思「个体投资户」到底是怎样的工作？

这个回答似乎勾起小春叔叔的兴趣。

「哦，投资？炒股之类的吗？」

炒股注4？是指蔬菜的芜菁吗？

我支支吾吾地回答：

「呃，对，还要切，很麻烦。」

「切割停损挺重要的。」

「切割停损」又是什么？蔬菜切法的种类吗？

「最近我慢慢熟练了。」

「那么，接下来我想说明跟莲司认识的经过。」

小春突然出声，可能是注意到我不知所措的样子，才帮我转换话题。

她谈起我们是怎么相遇，又是如何进一步发展成交往，最后走到结婚这一步。大学时代，她因为个性阴暗，交不到朋友。在这样的情况下，我在喷水池旁向她搭话。

我不知道这番话里哪些是真的，哪些是假的。只见小春说完，她的叔叔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。

「我相信大哥和大嫂一定会感到欣慰。莲司，这孩子就麻烦你了。结婚真好，虽然我已放弃。」

接下来的话题，不知为何变成她叔叔的恋爱史。二十几岁的时候，他在小春爸爸的公司上班，爱上女同事。

「直到最后，我都没能向她表明心意。如果我能鼓起勇气告白，或许现在就会过着不同的人生。我常常想，要是时光能倒流就好了。」

「要是真能回到过去，叔叔认为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吗？」

小春问道。叔叔思考片刻，摇了摇头。

「我不知道。回到过去改变历史，说不定回到过去的自己会跟着消失，这么一来，就没办法改变历史了，这也就是所谓的『时间悖论』。我们能够做到的，只有每一天都谨慎做出选择，以免让未来的自己后悔。」

套餐的主菜霜降牛排登场，肉汁的香味直冲脑门，让人几乎握不住筷子。小春没把肉吃完，由我和小春的叔叔分掉了。餐点还有白饭和味噌汤，最后端上的是冰凉的水果。

「那么，差不多该……」

小春从皮包中拿出结婚申请书。

「错过这个机会，要请叔叔当证人大概就有难度了。虽然也能邮寄，但太花时间。啊，叔叔有带印章吗？」

「我在日本期间总是随身携带，毕竟工作上也会用到。」

小春的叔叔接过婚姻申请书，仔细端详。他连连眨动宛如大象的温柔眼睛。

「下野莲司吗？名字的读法真有趣。」

「大家都这么说。」

小春的叔叔在证人栏签下姓名的时候，我终究忍不住逃去洗手间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，也觉得不要再看下去比较好。人生就此决定，固定成形，简直像打棒球不知道比赛过程，只被告知比赛结果。

我想和其他人一样，享受不知终点的冒险航程，这份乐趣却被夺走了。

我走出餐厅，在饭店顶楼寻找洗手间。擦身而过的男人似乎在看我，害我以为身上的服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，不过衣服其实都很普通。难不成是这个时代的我认识的人？果真如此，对方理当会出声和我打招呼。

对方没多久就离开了，应该是我多心。

我在灯光柔和的洗手间洗了脸和手之后，回到小春他们那边。一进包厢，小春叔叔就向我道声「恭喜」。我以为他是签完结婚申请书才这么说，小春却露出慌张的神色。

「他还不知道吗？」

「不，他知道，不过——」

「婚礼是什么时候？如果是在生小孩之前，穿婚纱肚子会很显眼，可能要赶紧筹备比较好。」

他们在说什么？

生小孩？谁要生小孩？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真是一场令人难忘的聚餐。最后是由幸毅请客。

「算是我的贺礼，祝你们幸福。」

「叔叔，谢谢你。」

侄女腼腆地道谢。她的气质让人想起她的母亲，幸毅涌起一股怀念的心情。

不久前，侄女打电话来说有想结婚的对象。侄女不想透过电子邮件，而是直接通话。幸毅平常都在海外，这次临时被派到日本出差。一用邮件通知她，马上演变成碰面吃饭。侄女事先预约了高级饭店的餐厅，仿佛一开始就是这么安排。

幸毅和两人一起搭电梯，送他们到地下停车场。侄女未婚夫的神色有点奇怪。他一脸铁青，手臂微微颤抖，恐怕是听到自己要当爸爸而大受冲击。尽管侄女说他知情，但不管怎么看，那都是初次听闻的反应。幸毅没结过婚，也没有小孩，所以侄女未婚夫此刻是什么心境，只能全凭揣测。不过，或许近似二十年前他刚成为八岁小春的监护人，当时那种不知所措的心情。

两人在停车场坐上进口的双门轿跑车。见侄女让未婚夫坐在副驾驶座，幸毅问他们接下来要去哪里。

「我们要兜一下风，然后去公园。」

她报出和市中心有一段距离的运动公园。

「叔叔，谢谢你愿意当我们的证婚人。」

「小事一件。」

侄女露出花朵般灿烂的笑容，发动车子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幸毅感受到一股视线。他环视周围，但并未看到可疑的人影。

小春驾驶的车子缓缓开动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未婚夫姑且也向幸毅点头致意，却脸色不佳。真要形容，他仿佛是遭人无端攀附，被迫负起责任的委屈小孩，挂着泫然欲泣的表情。

两人乘坐的车子驶向停车场出口，逐渐离去之后，停在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，尾随着小春他们般出了停车场。幸毅认为只是时机凑巧，并未多想。

注4：日文的「股票」音同芜菁。

一九九九

莲司在新干线列车上迷迷糊糊地打瞌睡，同时回想起他和小春一起在镰仓海岸散步的情景。

「记得那一天你肚子被刀刺中。刀子虽然只有五公分左右，不过犯人当时狠狠朝你的肚子刺了下去。」

由于是冬天，附近看不到来玩水的游客，顶多是远处有人在遛狗。海浪发出低微的声音拍打着沙滩。

「犯人偷偷带着刀子，然后用刀子刺中我，但我并未受伤，这是为什么？该不会是小春看错吧？」

「嗯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可是你没有受伤。明明刺中腹部，却没有流血，看起来也不会痛。你当时拿着武器，像是长长的针。」

「我又是在哪里弄到手呢？」

根据警方的纪录，现场并未留下相符的物品。那武器又消失到哪里去了？

海鸟飞过灰暗阴沉的天空。

听到新干线列车即将抵达东京的广播，莲司从昏沉的状态中惊醒。

接下来他要去救八岁的西园小春，拼命抵抗犯人，然后成功逃脱，这是小春观测到的历史。万一历史出现分歧，他没能救出小春，反倒被犯人杀掉，会发生什么情况？长大后两人在海边散步，这样的未来会像烟一样消散吗？

莲司将笔记本和文具收进拉链坏掉的后背包，小心翼翼地抱着后背包下车。东京车站内和二十年后不一样，有着他没印象的老旧墙壁，应该是在二〇〇〇年代的大规模翻修中整新了。人潮中有穿厚底凉鞋，脸晒得黑亮的年轻女性。莲司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，记得是这个时期在一部分人之间流行的打扮。往来交错的女性妆扮都让人感受到时代的不同，不过男性和二十年后没太大差别。

提到一九九九年，正是诺斯特拉达姆士（Nostradamus）的预言中，世界末日来临的年分。以结果而言，预言没有说中，但确实有些人相信世界会在那一年的七月画下句点。今天是四月二十五日，这个话题大概会在电视和广播中，延烧两个多月以上吧。

莲司换到横须贺线的月台，搭上电车。他站在车门旁，望向窗外，看得见九十年代末的东京街景。这个世界的人们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毫不知情。大海的彼端，后年会发生客机撞大楼的惨剧；十多年后，东北地区会发生地震，造成大量伤亡。电车通过港区，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大楼，转变成住宅区。横越多摩川之际，辽阔的河畔风景展现在眼前。

下午四点左右，电车抵达镰仓市的车站。

莲司打起精神。通过验票闸口后，随处可见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外国观光客。这一带以前是镰仓幕府所在地，保留了不少古迹。西园家位在距离人口密集区有一点远的区域，最好搭公车或计程车过去。

离案件发生只剩下一个半小时，但还有不少事情要办。莲司在车站的售票机买了到东京的票，将新干线列车的回程票和几张纸钞一起夹进笔记本。

他搭上计程车，请司机开到离车站十分钟路程的医院。

「要去医院吗？」

计程车的司机大叔向莲司搭话，大概是对小小年纪独自搭车的莲司有点在意。

「嗯，妈妈突然住院了。」

莲司决定装出担忧的模样撒谎。

抵达医院后，他从母亲的长夹拿出纸钞付钱。

「我把东西拿给妈妈之后，马上就会回来，请在这边等我。能请你把车停到远一点的地方吗？」

交代完，莲司步向医院大门。一走到计程车司机看不到的地方，他就沿着墙绕到医院侧面。那里有着虽然不大，但能供住院患者散步的庭园。

树丛深处有一座长满青苔的狮子雕像，大小和真的狮子差不多。台座上的狮子嘴巴微微张开，上下排牙齿之间有约三公分的缝隙，莲司将笔记本藏进去。里面出乎意料地深，不把手伸进嘴里确认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藏有什么。换句话说，其他人不可能无意间发现里面的东西。

将手伸进狮子嘴里的时候，白色的蒲公英绒毛从莲司的眼前飘过，他想起一件不重要的琐事。蒲公英的英文「Dandelion」，正是「狮子的牙齿」的意思。据说是蒲公英的叶子形似狮子的牙齿，才有这个称呼。

莲司回到医院的正面，计程车停在稍远的路肩，司机大叔正在车外抽烟。莲司注意到马路对面有超市，于是出声呼唤司机大叔。

「我想去超市一趟，能等我一下吗？五分钟就回来。」

「好啊，你去吧。」

莲司进了超市，立刻找到需要的东西。冰凿陈列在厨房用品区的架上。莲司动念一想，一并买了封箱胶带。

搭上计程车，莲司告知司机下一个目的地，前往西园家附近的地区，不料在路上遇到塞车。

「这个时间就是容易塞车。」

不晓得是否观光客众多，镰仓市一部分的道路似乎塞车状况严重，移动短短几公尺，便需要花好几分钟。莲司懊恼地想，早知如此，应该在搭计程车前，先打公共电话，或许能通知警方和西园家，让他们提高警觉。不过，另一方面，他也有点死心，觉得说不定不论如何抵抗命运，事情终究会朝观测过的历史发展。即使在搭计程车前打电话，要求他们提防强盗，最后还是会被视为恶作剧电话，造成相同的结果。

「我在这里下车。」

莲司在脑中计算到西园家的距离，得出用跑的比较快的结论。他付钱给司机，同时向司机提议：

「方便的话，今天晚上七点左右，能在刚才的医院前接我吗？想请你从医院送我去车站。」

「好啊，没问题。」

司机一口答应。莲司很清楚他会履行诺言。

莲司钻出计程车，车外的天空逐渐转变成橙黄色。凉爽的晚风吹拂，镰仓古色古香的建筑，在天色映衬下显得轮廓分明，和平时相较，更添一番风情。莲司从堵塞的车流旁迈开脚步奔跑。

跑到狭窄的小径后，莲司停下稍作休息。他一边平缓呼吸，一边替刚才买的冰凿取下标签。位在山旁的道路有点陡，山坡下就是整片城镇，从一栋栋房屋之间的空隙隐约看得到地平线。

莲司取出封箱胶带和皮夹，将后背包丢进一旁的草丛。接下来，他身负和强盗展开缠斗，让八岁的小春趁机逃走的重责大任，总不可能一直抱着拉链坏掉的后背包。横竖后背包中只装着文具，及在新干线列车上买的点心和没喝完的宝特瓶饮料，干脆直接丢在这里。不过，母亲的长夹必须带走，莲司小心地以封箱胶带将皮夹贴在肚子上。

距离西园家只差一段路，接下来的行动攸关小春的性命。此外，他的任务不仅仅是营救小春，之后才是真正的目的。莲司打理完毕，再度拔腿狂奔。

二〇一九

西园小春开着车，并未回到公寓，而是在市区内移动。我不清楚她要去哪里。对于东京地理一无所知的我，连身在何方都不知道。

「没办法吃刚才的牛排，太可惜了，看起来明明那么美味。你知道什么是孕吐吗？」

她指的是怀孕期间，闻到肉味感到恶心的情形。刚才她没吃牛排，似乎就是这个缘故。不过，我瞥向开车中的她，肚子实在平坦得不像怀孕的样子。令人不禁怀疑肚子里有小孩一事，说不定是骗人的。

结婚申请书填写完毕，只要提交给政府相关机构，我们就会正式成为夫妻，而且她的肚子里还有我的小孩。或许我该感到高兴，但此刻我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恐慌和不安。毕竟我才十一岁，每天都在打棒球，连怎么和女孩相处都不知道。好恐怖，整件事根本莫名其妙。

我完全没有要为人父母的自觉，不过没自觉也是理所当然，毕竟二十年以后，我才会走到这一步。但现在我感觉就像双脚困在水泥中。若是避开交通事故，防止肩膀受伤，这个未来是不是会变成白纸一张？

「你看，那边是皇居。」

小春开着车，一边向我介绍。从副驾驶座的车窗望出去，能看到石墙和护城河。在一片林立的高楼大厦中，只有那一区仿佛被剪下来，坐拥辽阔的空间。

「话说，你注意到了吗？平成的年号结束了。」

「我没心情注意。」

「你一副不想和我共度未来的样子。」

「倒也不是不想……」

总觉得人生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擅自决定，我的心中充满不平。

小春播起音乐。从智慧型手机播放音乐档案，接着就会透过无线电波在汽车音响流泻出来，据说是这个时代随处可见的科技。音乐是没有人声的宁静乐曲，东京的都会喧嚣褪去，此刻的大楼群宛如神话世界的遗迹。

过桥之后，小春将车子停在车站前的投币式停车场。我们似乎抵达下一个目的地了。小春说过要去运动公园散步，但在那之前，想先绕到某个地方。眼下周围没看到任何公园，取而代之的是充满都会设计感的站前广场。

「这里是……？」

「这里很重要，牢牢记住这座车站喔。」

小春带我走了一圈，让我记住站名及站前的景色。

「前面是我以前就读的大学，路上有一个喷水池。莲司昨晚就是坐在那边的长椅上，遭三名年轻男子从后方殴打头部。」

步道从车站一路延伸出去。我跟着她移动脚步，不一会就看到她所说的地方。在灌木丛围起的广场中有一个圆形喷水池，几道细细的水柱朝着正上方喷出，在风中化成一片水雾，迎面一阵沁凉。

「你看，就是那边的长椅。」

「我就是在这里遭到攻击吗？」

她目睹全程经过，叫来救护车。我便在人群的围观下，被救护车送往医院。

「要好好记住这个地方。因为这里是一切的起点，是莲司出发前往过去的场所。不仅如此，二〇一一年四月，长大后的我们就是在此相遇。我当时还是大学生，坐在这边的时候，你突然向我搭话。」

喷水池旁设有木制长椅，见小春坐下，我也跟着坐在旁边。

位于步道途中的喷水池，对附近的居民和上下学的学生来说，是放松休闲的地方。

「如果到时我没来，不晓得会变成怎样。」

「二〇一一年四月，一定要来。」

「日期是……？」

「交给你决定。那一天将是我们重逢的日子，这是观测到的结果。」

「你当时马上就认出我了吗？一眼就知道我是二十年前帮助你的少年？」

「我完全没认出来。当时我甚至以为，救了我的少年只是我的幻想。毕竟连警方都没能查出少年的来历。」

她会对我抱持好感，说不定夹杂了对小时候保护自己的英雄的憧憬。

「那个时候，我的精神状况相当差，还没从命案的阴影中走出来……」

小春从皮包拿出平板电脑，点选画面操作后，显示出与案件相关的新闻剪报。她扫描了所有资料，带在身边以便随时阅读。「电影公司社长家中遭强盗闯入」、「犯人洗劫财物后逃脱」、「八岁女童受警方保护」等新闻标题映入眼帘，我读起报导的内容，了解案件的详情。

悲剧发生在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五点半左右，第一名受害者是西园遥香，也就是小春的妈妈。她的遗体躺卧在车库旁，推测是遭到勒毙。警方在她的指甲缝隙发现黑色纤维，约莫是抵抗时从犯人的衣服扯下的。

犯人杀害她，闯入屋内。根据报导的描述，从犯人留在地板上的鞋印中，找到和西园遥香遗体所在的车库一带相同种类的沙子。

西园圭太郎，也就是小春的爸爸，在玄关附近遭人殴打头部致死。凶器是用来当装饰的紫水晶摆设。犯案的当下，八岁的小春偶然目击。于是，杀害两人的犯人将矛头转为目击者的女童。照理来说，西园小春难以幸存。

但西园家的地板上，除了犯人踩着鞋子留下的脚印之外，还有童鞋尺寸的鞋印。经过调查，鞋印是属于男童的球鞋。不过，警方清查周边区域拥有该款球鞋的孩童后，并未找到符合的对象。此外，虽然关系不明，但案件发生不久，曾有一名少年倒在附近的田地。少年被送到医院之后，就偷溜离开，不知去向，身份依然成谜。尽管警方曾追查少年的下落，但案件就在一切成谜的情况下，逐渐遭人淡忘。

「从医院消失踪影的少年，是指我吗？」

「嗯，你回到原本的时代之后，请趁大人不注意，尽快溜走。」

「我不用向警察交代事情吗？」

「要说什么？你到未来一趟的事情？还是算了吧。」

案发当下在西园家的人，是长大的下野莲司。我能说明的事情，只有这个案件会陷入迷雾，过了二十年都找不到犯人之类的未来资讯而已。

「而且，如果你不快点逃离镰仓市，可能会导致最糟糕的情况发生。」

「什么最糟糕的情况？」

「那一天，莲司为了保护我与犯人对峙，被犯人看到脸了。我马上受到警方的保护，莲司却非如此。犯人那个时候应该还在镰仓市，搞不好正在到处寻找妨碍他办事的少年。」

「找我做什么？」

「犯人应该对莲司很火大，要是被他发现，后果恐怕不是闹着玩的。」

长大的下野莲司，为了让我能迅速回家，已事先做好准备。我被送往的那家医院，中庭内有一座狮子雕像，狮子的嘴巴里藏着回程的电车和新干线车票、钱，及写着今后指南的笔记本。

小春操作平板电脑，找到那家医院的资讯。萤幕上显示出建筑内的平面图和狮子雕像的照片。

「根据长大后的莲司所说，一出医院，就会有一辆计程车停在旁边。你搭那辆计程车前往车站。」

「犯人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？」

「不知道，不过我们马上就会搞清楚。」

「搞清楚？怎么做？」

「在二十年前的世界，莲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前往镰仓市。」

「他不是去救八岁的你吗？」

「那也是目的之一，但达成的可能性很高，毕竟那段历史经过观测，像这样成为了现实。重点是之后的行动。我们拟定计划，讨论过该怎么办。结论是以『在过去取得情报，在当下寻找犯人』为方针展开行动。」

蒙面的男人曾在西园家翻找金饰，搜刮值钱物品后就消失无踪。根据警方调查，房子后方的山坡上有一块空地，留有较新的轮胎印，推测犯人曾将逃跑用的车子停在那里。

「莲司带我逃走后，便独自折回原路离开。我想他就是要去停着犯人逃亡用车的空地，记下车牌号码。除此之外，说不定还能得到锁定犯人身份的线索。」

这二十年来，犯人的身份成谜，不曾出现在警方的雷达上。不过，小春他们打算取得和犯人有关的线索，在未观测的时间向犯人宣战。未观测的时间是今天傍晚以后，我的成年时代和少年时代的一天互换结束的瞬间，就会进入一片白纸般的未来。当犯人仍未落网的现实结束，经过观测的时间画上句点，在浮现逮捕犯人可能性的未来当中，她打算为这起案件做出了断。

一九九九

嗡嗡作响的烦人噪音传入耳中，大概是飞虫吧。男人双眼不离望远镜，挥挥手试图赶走虫子，然而噪音不曾停下。

放大的视野内，所见的是建在镰仓市僻静郊区的宅邸。房子的外观令人联想到避暑胜地的别墅，大小也足以称为豪宅。附设的车库内停着几辆车。尽管男人对车不熟，不过每辆看起来都是高级车。其中也有造型古典，像是古董的车款。

房子后方是平缓的山坡。山坡上茂密地长着各种植物，落叶堆积成柔软的脚踏垫。男人潜伏在树丛中，和豪宅保持几十公尺的距离，避免被人发现。

宅邸位在小路的尽头深处，和邻居的房子有好一段距离。干活时就算发出大一点的声响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
男人以望远镜从不同角度观察外墙。房屋正面的墙上装着橘色的灯，是一般的保全公司采用的设备。房子内没人的时候，如果有入侵者，灯就会亮起，向外界通知异状。即使家里有人，只要按下警报器按钮，灯也会亮起。不论是哪一种情形，都会透过电话线路，向保全公司送出异常警报，保全公司会立刻派人过来。

现在屋内有三人，大人两名，女孩一名。如果想慢慢搜刮值钱的财物，重点就是不能让任何人按下警报器的按钮。

嗡嗡作响的恼人噪音响起。男人放下望远镜，寻找可恨的飞虫。然而，飘在空中的只有植物的毛絮，男人没看到半只飞虫。他专心聆听，想找出声音的来源，不料却是来自他的脑袋。男人猛搔头发，才发现嗡嗡声原来是平常就有的耳鸣。

不知道是不是特别紧张，导致耳鸣的音程改变？害男人以为是飞虫的声音。不过，耳鸣会有音程变化吗？如果音程会变化，是不是能依身体状况及压力大小自由改变音程，借由耳鸣演奏出音乐？能用耳鸣演奏贝多芬或华格纳，应该很有趣。男人短暂地沉浸在想像的世界中。

傍晚的闲静让耳鸣显得格外清晰。女人走出房子，在庭院的花圃旁走动。女人长得很美。她是屋主的妻子，想必也是先前在外面跳绳的女孩的母亲。男人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。

他从口袋中掏出蒙面帽套上头，并戴上手套。差不多到开工的时间了。男人谨慎地避免发出声响，离开藏身的草丛。

晚风一吹，飘浮在空中的白色绒毛便随之飞起。女人沐浴在夕阳下，为花圃洒水。男人从后方接近，捂住她的嘴巴。他用力按住受到惊吓想大喊的女人，将她拖到车库后方。一到宅邸窗户看不见的位置，他就跨在女人身上，勒紧她的脖子。女人睁大眼睛，双脚激烈挣扎，试图逃离男人。不久后抵抗逐渐停止，女人的身体瘫软下来，瞳孔放大。

耳鸣消失了，一片澄澈的清静世界降临。

男人最初的记忆是父母吵架的画面，接下来的久远回忆中，已不见父亲的身影。十一岁的某一晚，家中忘记关暖炉导致失火。他注意到浓烟，从窗户逃跑得救。然而，母亲被发现时，已变成焦黑的尸体。

火灾发生前，男人记得母亲在客厅看电视。画面上播着看起来很无聊的日本电影。电影正播到在开满蒲公英的山丘上，男女互诉衷情的场面。母亲大概是看着这一段，迷迷糊糊地睡着，才会忘了关掉暖炉。母亲总是睡眠不足，她一早起床做饭，又工作到深夜以维持家计。当时给母亲的睡魔致命一击的，便是那部日本电影。

男人就读高中的时候，天皇驾崩，平成年号开始。还待在儿童养护机构的男人，因无法融入周围环境而中途辍学。接着，他在公寓独自生活，试着做了几份工作。他曾透过交往的女性介绍，到黑道组织的事务所帮忙。业务的内容是在车站前找人搭话，带到事务所兜售石头。那不是普通的石头，散发着神秘光辉，具有祛除恶灵，招来幸福的功效。经过这样的说明，客人便会欢天喜地掏出钱包。但也有人过了几天，在家人责骂下回来退货。

当时，社会上发生奥姆真理教在地下铁散布沙林毒气，阪神淡路大地震造成无数伤亡。从那个时候开始，男人就有耳鸣。空气通过金属管般的声音在脑袋里不停作响，男人想像自己的脑袋说不定是金属制造，而且是中空的。

男人原本打工的事务所在某一天突然净空，相关人士都不知去向，连交往的那名女性也不知所踪。于是，男人找了别的工作。

深夜打工的时候，他和差不多年龄的青年被分配到同一个地方，两人开始交谈。青年名叫N，兴趣是电脑通讯。男人从N那边接手的二手电脑上搭载着Windows95，N教导他电子邮件和电子留言板的使用方法。辞掉深夜的打工之后，N就做起合法药物的网路通贩，男人帮他做生意。这份工作的收入不少，不过由于金钱纠纷，男人和N吵了一架，两人便断绝了关系。

这个时期，网路迅速普及。之前在和N的交流中学会网路相关知识的男人，开始浏览地下网站。地下网站充斥着盗版软体和违法药物的资讯，在此处留言板上找到的特殊工作，报酬远比普通工作的薪水来得好。

二十几岁的某一天，男人接下协助某名男性报仇的工作。

【募集愿意一同对奸邪小人施以私刑的同伴。】

对方会支付相应的报酬，更重要的是，男人很中意「奸邪小人」这个措词，于是他联络了发文者。

「愿意回应那篇发文的只有你，非常感谢。」

在咖啡店实际碰面，雇主是一个普通的男人。他自称T，约莫是假名。雇主自始至终都低着头，断断续续地说话。

「我要复仇的对象，是小学时代的同班同学……」

由于受到奸邪小人霸凌，T难以相信别人，一再拒绝上学，也无法考上高中。他表示工作总做不长久，害父母哭泣，他觉得很痛苦。然而，霸凌他的奸邪小人，却找到工作结了婚，还有两个小孩。T无法原谅只有奸邪小人过着幸福的生活。

男人和T一起确认奸邪小人的住处，查出从他公司回家的路线。奸邪小人一定会在自家前方，经过一处人烟稀少的小路。他们决定就在那里发动袭击。

某一晚，他们从车站前尾随回家的奸邪小人。他们从路旁的草丛抓起事先藏好的金属球棒，等奸邪小人一走进小路，就挥下球棒。对方发出惊讶的叫声，浮现痛苦的表情。T不停挥下球棒，奸邪小人很快就静止不动。一旁的男人捡起皮包，从皮夹内抽出纸钞。此时，T粗重喘着气，露出恍惚的笑容。奸邪小人死了。

男人在事先预约的商务旅馆房间内，从T的手上接过报酬。T的情绪非常亢奋，说了很多事情。当T提到喜欢电影，男人灵机一动，询问母亲因火灾身亡前看的日本电影。男人虽然将当时显示在电视上的画面牢记于心，却不知道那部电影的片名。他一边回想，一边举出画面的特征。T马上答出某部日本电影的片名。

「你说的是发行于八〇年代，一部名为《蒲公英女孩》的作品。那部电影是改编自外国的科幻短篇小说，只是，原作里根本没出现过开满蒲公英的山丘。」

根据T所说，发行那部电影的公司，最近因为代理的外国电影卖座，赚了一大笔钱。

「前天我见到兔子，昨天是鹿，今天是你。这一句可说是女主角的经典台词。」

男人隔天和T分道扬镳，从此不曾相见。案件遭到全国性地报导，由于皮夹内的纸钞都被拿走，警方研判为强盗杀人案，从没听说T成为搜查的目标。

前天我见到兔子，昨天是鹿，今天是你。

男人已忘了T的脸，只有那句台词深深烙印在脑海中，偶尔浮现在男人的心头。

第一卷 第三章

二〇一九

在西园小春的导览下，此刻我正走在东京晴空塔的观景台上。这里高达六三四公尺，即使俯瞰地面，也会因为真实感太过稀薄，感受不到高度带来的恐惧。在我生活的一九九九年，还没有这样的建筑物。

「从大约二〇〇〇年开始，社会上就出现盖新的高塔的提议。当时首都圈的许多地方似乎都在争取设址。晴空塔在二〇〇八年开工，费时三年半完成。」

小春盯著名为智慧型手机的板状行动电话，一面解说。手机上似乎显示着资讯。我来到这个时代，造访不少地方，但不管走到哪里，每个人都盯着小小的画面。

宛如铺满微缩模型的街景，一路延伸至远方。无数似雪的纯白小点飘浮在这片景色之上，迟迟不落下，在空中逗留徘徊，原来是蒲公英的绒毛。

「迪士尼乐园在那个方向」、「这边是新宿」小春从观景台的窗户指着不同方向，为我进行说明。

「那一区是丰洲，正在为奥运做准备。」

「咦，要办奥运吗？在东京举行？」

尽管难以置信，不过似乎是真的。小春让我看了二〇二〇年奥运和残障奥运的会徽，相当帅气。

「会徽设计定案之前经过一番波折，但一切都是美好回忆的一部分。」

我们搭了漫长的电梯回到地面，逛起纪念品店。我原本想买个东西当纪念，但会回到原本时代的只有我的意识，其他东西都会留在未来，即使买了也没有意义。

我们回到车上，前往下一个场所。尽管路上绕去不少地方，最终仍如小春事前所说，前往运动公园。车子离开停车场，开上车流量大的马路。小春打开广播，刚好听到天气预报，播报员表示关东入夜后会下雨。

「抵达之前，你能先温习一下二十年前的案件吗？」

遇到红灯停下时，小春从皮包中拿出平板电脑，搁在我的膝上。我重读一遍刚才在喷水池畔的长椅上看过的新闻报导及相关报告。我无法想像这个案件会对小春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。在那之后，她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？

车子驶过宽阔的河面，继续奔驰在马路上。我读得累了，转而询问小春和她父母的往事。她说小时候全家三人一起出国玩，她却迷路了，好不容易找到父母后，她哭着紧紧抱住父母。

「妈妈喜欢种花。那一天，她大概是一如往常，是去为庭院里的花圃浇水吧。」

犯人一开始就打算杀害西园家所有人，还是临时起意才下手？我记得也有歹徒以为屋内没人，却被撞见而失手杀人的案例。

随着车子接近目的地，导航画面上的绿色区块逐渐扩大。这里是由东京都管理的运动公园。车子开入停车场，熄火停下之后，我们踏出车外。周围繁茂的高大树木让人心旷神怡。太阳西斜，没过多久就是日暮时分。

有其他车辆开进停车场，我忽然感受到一股视线。虽然只有一瞬间，不过车上的驾驶似乎看着我们。大概是我多心了。

「走吧。」

小春自然地握住我的手。突如其来的触感让我吃了一惊，不过我不再像起初那样，带着面对陌生人的退怯。曾几何时，我对她心生信赖。结婚或怀孕这些字眼虽然沉重，但和她相处的时光，就像和家人在一起般轻松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「不，没什么。」

小春拉着我往前走。根据她之前所说，我的旅程会在这座公园结束。我马上就要向这个时代告别，回到十一岁的身体。

我们在蒲公英绒毛飞舞的公园漫步前行。听她哼着歌，旋律令人有点怀念。她握着我的手上戴着戒指。

我仔细端详戒指的设计，暗暗在心中决定要记住款式。

一九九九

躺在地上的女人已没有呼吸，脖子上留下男人紧勒的指痕。由于太用力，女人的眼球微血管破裂，双目通红。她的脸庞残留一丝泪痕。男人深深吸气，胸腔充满清净的空气。现在是没有耳鸣的宁静时光。

男人从车库后方靠近宅邸。他确认过这里没有监视摄影机。他贴着外墙，听到二楼传来古典乐声。屋内只有男性屋主和他的女儿，约莫是其中一人，或是两人一起在二楼的房间欣赏音乐。

男人透过一楼的窗户确认屋内情况，同时留意避免自己的影子映到窗边。窗帘是拉开的，所以他看得到宽敞的客厅。客厅里有大萤幕电视和沙发，气氛舒适有格调。墙上设有对讲机、电话，及四方形面板。四方形面板应该是保全公司设在用户家中的装置，从上面的灯号颜色可得知目前的设定状态。眼下是绿色，即使打开门窗也不会启动警报。

与客厅相连的走廊出现身影，是一名成年男性。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离开男人的视线范围。对方还不知道配偶已死，最好趁对方注意到之前赶紧行动。

男人找到后门，试着打开。门没上锁，刚才的女人约莫就是从这里出来。她大概想着去去就回，才没随手锁门。男人踩着鞋子踏入屋内，眼前是与客厅相连的厨房。柜子里摆放着红酒杯和威士忌酒杯，一个个都是透明纤薄的玻璃杯，闪耀着宝石般的光芒。就算这里有酒窖，男人也不会惊讶。

外国制造的冰箱有着难以忽略的存在感。冰箱本身是银色的简单造型，男人打开冰箱确认里面的状况。没什么特别的用意，纯粹是他的乐趣之一。冰箱里摆放着生鲜蔬果，还有不少优格和布丁，想必是接下来要杀害的女孩爱吃的食物。此外，有看起来很昂贵的生火腿，显然不是随便哪家超市都有卖的便宜货色，说不定是刚才死去的女人特地为丈夫买的。

这是直冷式冰箱，虽然需要定期除霜，但蔬菜的保存期限比风冷式冰箱更持久。男人一直认为，以冰箱的本质部分来说，直冷式冰箱比较优秀，他不禁对这户人家心生好感。

他悄悄关上冰箱，移动到客厅，探查走廊的情形。走廊的尽头便是玄关大厅，男人屏息往该处移动。

玄关大厅是与楼梯间相连的挑高设计，楼梯沿着墙壁反折通向二楼。走廊穿过玄关，一路往前延伸。尽头处似乎有厕所，门后传来冲水声。

男人躲了起来，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及洗手声传入耳中。他谨慎查看走廊的尽头，只见中年男性背对着他的身影。走廊尽头是洗手台，男性屋主正在洗手，接着洗脸，掬水泼向自己的面庞。

玄关大厅有一个高度及胸的鞋柜，上面放着摆饰，是一块摆在木制底座上的紫色矿石。大概是紫水晶吧，男人思忖。紫水晶能带来守护真实之爱的能量，加深和恋人、家人、友人之间的感情。这是男人以前卖石头时，记下来的知识。他掂掂矿石，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。

「遥香，能过来一下吗？」

男性屋主的声音传来。

「遥香，帮我拿新的毛巾过来。」

从走廊传来有人接近的气息。男人握紧紫水晶，隐藏身影。男性屋主出现在玄关大厅，满脸水滴。他蓄着浓密的胡子，给人熊的印象。接着，他看向男人。

落日余晖透进玄关大厅的采光窗，反射在高举挥下的紫水晶上，瞬间在四周洒下斑斓光点。男人感受到手掌传来钝重的冲击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拂而入，窗帘随之摇曳。雪白绒毛乘着这阵风，从窗外缓缓飘进房间。

西园小春待在父亲的书房听音乐。她窝在黑色皮椅中，注视着唱片机上旋转的唱盘。父亲曾告诉她，唱片机是透过唱针摩擦沟槽发出声音，但小春至今仍不太清楚为什么这样就会发出声音。不过，小春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。父亲的书房有各种有趣的东西，比如车子模型、外星人的人偶、陈旧的打字机。父亲喜欢搜集电影用的小道具。

楼下一阵骚动，听起来似乎是家具被推倒的声响。说不定是父亲或母亲滑倒摔跤，小春担心地走出房间。

她穿过二楼的走廊，从楼梯往下看。隔着挑高的玄关大厅，映入眼帘的是按着头倒在地上的父亲。深红色血液散布在地板上，微弱的呻吟声传入小春耳中。从窗户洒下的夕阳余晖，隐约为这一片景象染上色彩。

「爸爸！」

小春叫喊出声，才注意到一个男人站在父亲身边。他穿着黑色上衣和深蓝色牛仔裤，戴着套头式的面罩，双手也都戴着手套。其中一只手还握着原本装饰在玄关的漂亮石头。

大概是上衣和面具皆为黑色，男人仿佛一道化为人形的阴影。面罩下的视线转向楼梯上的小春。男人准备走上楼梯，没拿石头的手轻轻搁在楼梯的扶手，突然停下动作。倒下的父亲胳臂紧紧勾住男人的脚。

太好了，爸爸还活着，小春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
父亲看向楼梯上的小春，似乎打算说什么。快逃！父亲拼命挣扎着张口催促小春。

下一秒，蒙面的男人以石头猛击父亲。不只一次，而是一次又一次。即使父亲已松开男人的脚，男人也不停手。血泊在地板上逐渐扩散。最后，男人手中的石头碎裂崩解，颜色美丽的碎石散落一地。

蒙面的男人深呼吸般张开双手，动作宛如登山顺利攻顶的人。这段期间，小春的尖叫不曾停止，但男人似乎完全听不到，只见他心满意足地闭起面罩下的双眼。

小春犹豫着是不是该奔向父亲身边，但又不想接近男人。快逃！父亲这么说。于是，小春跑过二楼的走廊，打开尽头的房门，一头钻进去。门后是父亲的书房。小春关上门，躲在衣柜中。她捂住嘴巴，避免发出声音。

唱片依然在转动，小春不知道曲名，只知道父亲告诉她，这是曾用在某部老电影里的古典音乐。

父亲恐怕没救了。他死了，被杀死了。

母亲呢？呼唤母亲的话，母亲就会来救我吧？

衣柜上方挂着好几件父亲的外套。小春闻到香烟的味道。父亲是吸烟的人，衣服都沾染着烟味。

小春的脑海无法挥去站在楼梯下的男人身影。想起男人朝父亲挥击石头的情景，她就怕得缩起身子。

地板传来吱嘎声响。衣柜门有缝隙，小春能窥见一点房里的情形。书房门打开，有人走进来。从受到局限的视野中，看不到来人的全身，不过看得出是刚才楼下的蒙面男人。他悄悄滑进书房的样子，简直就像爬虫类生物。

唱盘的音乐停止。传来一阵唱针刮擦声之后，周围归于无声，大概是男人干的好事。小春屏住气息。书房内安静到连呼吸声都很明显。

尽管小春看不到，却能想像出男人在书房竖起耳朵的模样。再过不久，他就会打开衣柜的门，确认里面是否有人。小孩能够藏身的地方屈指可数，只有桌子底下、窗帘后面，及这里而已。小春的眼眶涌出泪水。

小春捂着嘴巴，张大眼睛透过缝隙观察。她只能看到男人的腰际。男人从挂在腰带上的皮套中，抽出小刀。

就在此时，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。

楼下传来喀锵喀锵的声响，似乎有人在转动玄关大门的门把。门铃叮咚一声响起，门被砰砰拍击。

有人想进入屋内，却打不开大门。

会是谁？小春突然想到可能是母亲。说不定是在外面的母亲发现家中异状，试着进入屋内。

或者，是蒙面男人的伙伴？不过，她从衣柜缝隙看到男人戒备地贴近墙壁，不停转动脖子，显然这场骚动在他的预想之外。

过了一会，传来后门打开的声音。看来对方是绕到房子后面，那边的门大概没锁上。有人进了屋子，用力跺着脚步移动，吵得连书房都听得到。会是谁？警察吗？脚步声直接穿过一楼，直接上了楼梯，仿佛知道二楼的小春身陷危机。流血的父亲应该就倒在楼梯下，但对方不曾停步。

小春从衣柜缝隙往外看，发现男人拿着小刀摆好架式，心中一阵恐惧。男人躲在打开的门后，只要有人踏进书房，就会提刀刺向对方。

不能过来！

小春顿时犹豫，不知道该不该出声示警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西园家前方是狭窄的小路，两侧树丛伸出枝叶，形成天然的拱门。小春的父亲买下这块土地和房子，应该是想过隐居生活吧。说不定他怀抱梦想，希望在远离都市尘嚣的宁静地方养育小孩。

进入视野开阔的地方后，映入眼中的是独栋宅邸。莲司不由自主地瞥向车库旁边。如果没人倒在那里——他暗自抱着期望。如果他能在案发前赶到，或许就能防患未然，只是这个愿望并未实现。

一名女性倒在车库旁，是西园遥香。她脚下的地面画着多道线条，约莫是挣扎时脚跟摩擦留下的痕迹。透过资料得知的状况，此刻就发生在眼前，这份真实感让莲司感到畏缩。他拼命按捺想停下脚步的心情。必须对她视而不见，此时，蒙面的男人就在屋内，莲司得尽早赶过去。

他握上玄关大门的门把，却发现锁着打不开。他按下门铃，用力拍门。由于情绪激动，原本计划的路线都被抛到脑后。莲司明明知道大门锁着，必须从后门进屋才行。

冷静下来，莲司告诉自己。他绕到屋子后面，穿着鞋子从后门踏进屋内，穿过走廊。尽管对房子的构造瞭若指掌，这是他第一次在有人居住的状态下进去。

西园圭太郎倒在玄关大厅，地板上有一滩血迹，凶器的紫水晶碎片散落一地。如果莲司停下脚步，触碰西园圭太郎的身体，说不定还能感受到余温。他是在多久之前逝世？一分钟前，或是几十秒前？根据小春的描述，少年是在西园圭太郎死后不久来到现场。

莲司踏上楼梯，压抑着激荡的情感。他只见过照片上的岳父岳母。尽管他们已过世，但他们的躯体仍在这里，必须丢下他们的莲司内心十分挣扎。在今后的二十年，小春的眼泪都不曾停歇。

造成一切的元凶就在二楼。莲司爬上楼梯，书房在走廊的尽头。房门朝内大开，里面看起来空无一人。此时，八岁的小春应该躲在衣柜中，莲司很想马上奔到她的身边，但还是在书房门口停下。

蒙面男人打着什么主意，莲司一清二楚，毕竟他曾听观察过男人的人描述详情。

「杀人凶手，滚出来！你就躲在门后，对吧！」

如果毫不知情地踏进房间，大概会遭到男人的攻击。对方拿着刀子，等待他踏进房间。莲司握紧手中的冰凿。根据小春所说，这把武器并未成功伤到对方，但至少能够牵制对方。

「快现身吧！我知道你就在那里！」

书房的地板吱嘎作响，有人挪动了身体的重量。

朝内打开的房门缓缓移动，躲藏在后的人露出身影，慢悠悠的动作令人不禁联想到爬虫类生物。他的头部以黑布面罩蒙着，也就是所谓的蒙面头套。莲司透过眼部挖空的洞，对上男人的双眸。

长久以来，这个男人一直是谜团般的存在。他没被任何人抓到，像烟雾一样消失，没留下丝毫足以查明身份的线索。没人知道男人究竟是谁，又来自何方。所以，莲司此刻有一种仿佛遇见传说中怪物的感慨。你到底是谁？从何而来，将消失在何处？许多疑问涌上莲司的心头，不过，对方似乎也想着相同的事情。男人站在书房入口，以没拿刀的手抓头，疑惑地望着莲司。

「你是谁？附近的小孩吗？」

嗓音听来是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，让男人多说点话，搞不好就能从腔调推测他的出身地区。

「我是谁都无所谓。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……」

「你没看到尸体吗？你上楼梯的时候，应该会经过尸体吧？我以为一般人看到尸体都会先报警。」

莲司观察对方的外表，男人身上没配戴任何能锁定身份的东西。

蒙面的男人行动了。他抓起放在书房桌上的玻璃烟灰缸，扔向莲司。莲司急忙低头，烟灰缸飞过头顶，掉在身后的地板上，发出沉重的声响。

蒙面男人紧接着一踢。对方的脚异常地长，从意想不到的距离踢中莲司的腹部。小孩的身躯轻飘飘地飞了出去，一时无法呼吸。

提防男人下一步的攻击，莲司立刻试着起身，却脚软动不了。对方拿着刀，如果扑过来就危险了。然而，蒙面男人转头看着书房内。方才衣柜里传出惊叫声。

蒙面男人走近衣柜，确认里面。里面有挂在衣架上的男性外套，外套之间则是正在哭泣的女孩。她之前一直屏住声息，但被发现后就不再试着压低声音。

那是八岁的小春。发型虽然不同，但从五官仍认得出。她比十一岁的莲司娇小许多。蒙面男人抓住她的手腕，把她从衣柜中拖出来。小春一直摇头抵抗。

莲司起身冲进书房，冰凿的尖端对准男人一刺。对方马上放开小春，提防莲司的手般往后仰，像蛇缠上猎物一样从旁抓住莲司的手。

「拿这什么危险的东西！你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！」

对方使劲把莲司摔向窗户。成人的身体和小孩的身体有着根本性的力量差异，尽管莲司打棒球有锻炼身体，男人的力气依旧在他之上。

小春瘫倒在地，抬起失去血色的脸庞看向两人。

蒙面男人没继续贸然靠近，显然是在戒备莲司手上的武器。莲司再度向男人提问：

「告诉我……你到底是谁……」

这个问题在他研读资料时，不知问过几千遍。

「我没闲工夫跟小鬼闲聊，又不是小学老师。」

「你知道这是谁家吗？」

「我知道啊，有钱人的家。我一看就知道，而且这个家……」

男人至今没流露出半分情绪的眼眸，稍微动摇了。

「对，我记得是……」蒙面男人喃喃低语：「前天是兔子，昨天是鹿……」

男人与其说是在与莲司交谈，更像是在背诗给自己听。

「……今天是你。」

莲司确定男人不是偶然选上这个家，而是事先查过这是西园圭太郎的宅邸。刚才的台词虽然出现在小说《蒲公英女孩》中，但在西园圭太郎制作的电影版中，也采用这句台词。

这个时候，莲司身体受到一阵冲击。对方趁他思考的空档，踹了他一脚。小春发出尖叫，莲司的眼角余光瞥见小春捂着脸。莲司身形不稳，几乎要跌倒，冰凿也从手中滑落。

莲司连忙伸手要捡，但动作太慢，蒙面男人抢先捡起地上的冰凿。对方不慌不忙地将手伸到窗外，丢掉莲司唯一的武器。

莲司马上扑向窗户，想在空中拦截冰凿，却没能成功。冰凿沿着外墙掉落，滚到装设于地面的空调室外机上，随后消失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。

莲司和蒙面男人的距离太近了。对方紧紧握着刀子。银色的刀刃虽然只有五公分左右，并不算长，不过朝着莲司的刀尖，让他忍不住心生恐惧。刀子毫不留情地刺向莲司的肚子。

「小心！」

莲司听见小春的叫声。

一切不可思议地看起来像慢动作。小春松开捂着脸的手，用含泪的双眼目睹了全程。之后，她在某一天对莲司述说起当天的情景。

「犯人偷偷带着刀子，然后刺中我，但我没有受伤，这是为什么？应该不是小春看错吧？」

「嗯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可是你没有受伤。明明刺中腹部，却没有流血，看起来也不会痛。」

莲司跪倒在地。尽管确实感受到冲击，但并未传来刀刃刺伤的痛楚。还是，实际上被刺了，只是大脑擅自屏蔽痛觉，接下来疼痛才会慢慢出现？

莲司摸摸肚子确认。衣服开了一个洞，却没流出血。

他不知为何没事。

小春的神情恐惧，大叫着什么。蒙面男人一副万事已解决的样子，背对着莲司，大概没注意到刀子上并无血迹。

莲司爬起，从后方撞向蒙面男人。在出奇不意的攻击下，男人往前栽倒。莲司举起放在书房桌上的老旧打字机，往男人头上砸。金属制的打字机在一阵巨响后解体，男人一边呻吟，一边按着头蹲下。尽管没死，不过男人应该暂时无法动弹。

「就是现在！站起来，我们走！」

莲司抓住小春的手臂，帮助她起身。虽然她的脚步有点不稳，仍乖乖配合。对八岁的小春而言，莲司也是身份不明的入侵者，只是她似乎判断，莲司不会伤害她。

两人冲出书房，跑下楼梯。小春扑向倒地流血的父亲，摇晃他的肩膀连连呼唤，但他明显已死亡。

「小春，走了……」

她肩膀一抖，望向莲司，纳闷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。莲司抓住她的手臂，硬是把她从父亲的遗体旁拉开。他拿起小春放在玄关的鞋子，打开大门的锁，离开屋子。

蒲公英漫天飞舞，两人在夕阳下奔跑。他们离开房子的附近，跑向狭窄的小路。确认蒙面男人没追上来，莲司才终于停下让小春穿鞋。

「妈妈呢？」

小春哽咽着问。

「我们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吧。」

小春从玄关无法看到母亲倒在车库旁的身影，稍后她才会得知母亲的死讯。

「你到前面的人家去求救，打电话找警察过来。」

女孩一边哭，一边看着莲司。

「来，走吧。」

她穿上鞋子后，走路轻松许多，移动也变得更快。

两人穿过小路两旁枝叶形成的拱型树篱。莲司检查腹部的伤势，刚才被刺的地方既不痛也没流血。他拉起衣服，想到贴在腹部的皮夹。于是，他撕下胶带，确认皮夹的状况。皮夹有部分裂开，掉出几枚硬币。皮夹收纳零钱的地方装着一圆和十圆硬币，莲司意识到刚才刀子就是戳中这里。多亏了皮夹，他才免于受到重伤。

如果背包的拉链没坏，他可能不会把皮夹贴在肚皮上。那么，他刚才大概就会当场丧命。莲司松一口气，将皮夹贴回肚子上。由于撕过一次，胶带的黏性变得比较差，不过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。

他们已和西园家有一段距离，蒙面男人也没追过来的迹象，拯救小春的任务成功。尽管这是观测过的结果，莲司仍深深感谢并未发生例外的情形。

二〇一九

我和西园小春在运动公园辽阔的园区内散步，一边听她叙述二十年前的事。她望向远方，大概是凝视着二十年前的那一天。

「那个少年带我到附近邻居的家门前，告诉我他还有事情要做，我必须一个人进去。大人们都很在意少年到底是谁，又消失到哪里去了，但我根本没心情在乎。爸爸和妈妈一下都不在了，我没办法思考任何事情。随着时间慢慢流逝，我才终于在意起少年的身份。我当然很感谢他，多亏有他，我才能活到现在。」

她投来亲切的眼神，我觉得不太自在。现在的我对她所说的一切完全没有印象，仿佛在听别人的事。

「你向邻居求救，后来怎样了呢？」

「那户人家只有一位老奶奶在，我说明得不够清楚，她颇伤脑筋。我拜托她报警，她有点犹豫。即使如此，她也看得出我的确遭遇了什么状况。老奶奶想去我家确认，我连忙阻止她，万一犯人还在就危险了。」

虽然耗费一段时间，八岁的小春终于成功说服老奶奶联络警方。天色微暗之际，在最近的派出所值勤的两名警官来了。两人前去确认西园家的情况后，铁青着脸返回。之后，大量巡逻车出现，场面一阵混乱。小春就是在这个时候，得知母亲的死讯。

「邻居老奶奶家里的玄关是拉门，镶嵌着有纹路的玻璃。我记得当时隔着玻璃看到巡逻车的灯光。红光打在玻璃的纹路上，十分漂亮。我坐在玄关的脱鞋处，和警察讲话的老奶奶不时望向我。然后，老奶奶用围裙擦着眼泪，坐到我的身边，欲言又止。于是，我隐约知道妈妈死了。我最后的记忆就到这边。后来我哭到睡着，又过了好几天。」

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，眼前是一览无遗的辽阔运动场。稍远处有一群孩童在玩抛接球，看起来都是小学生的年纪。要是在平常，我一到公园，也会像他们一样玩抛接球，很少悠闲坐着。

小春从皮包拿出平板电脑，找出案件纪录。萤幕显示出犯人逃脱路线的考察资料，还附有西园家周边的地图。

穿过西园家后山的树林，爬上山坡，有一块停车空地。空地上留有轮胎痕迹。

「犯人当初就瞄准你们家下手吗？」

如果空地上的车属于犯人，代表犯人是特意穿过无路可走的地方入侵西园家。犯人可能事先就盯上西园家。

「那个时期爸爸的公司生意不错，因为公司买下的外国电影卖座，犯人或许看到相关的新闻报导。」

「电影还能用买的吗？」

「买的是发行影片的权利，不过爸爸的公司本身也制作过几部电影。妈妈原本是剧作家。妈妈写剧本，爸爸出资拍成电影，看了就会回想起以前幸福的时光。爸爸和妈妈就是透过那部电影认识，才会生下我。」

案发几年后，公司业绩一直低迷不振，最后被其他大牌电影制作公司并吞，影片发行权也全被夺走。解释这些的小春神情非常落寞，在她心中，那应该是相当特别的作品。

「电影的标题是什么？」

「《蒲公英女孩》（The Dandelion Girl）。」

「真是可爱的标题。」

「是从罗伯特·F·杨（Robert F. Young）的短篇小说改编的电影。」

我试着想像电影会是什么内容，但完全想像不出来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一颗棒球朝我们飞来，在稍远处落地，几次弹跳后滚到小春的脚边。玩抛接球的孩童望向我们。

正想把球丢回去，小春早我一步起身捡球。她握住棒球，朝孩童高高举起手。

「我要丢喽！」

处于夕阳西下前一小段时间的世界，显得特别清晰，小春的轮廓也变得格外清楚。飘扬的发丝、纤长的手臂，棒球离开指尖的瞬间，看起来就像慢动作一样。白色棒球在空中画出圆弧，落在孩童面前。丢得不差，姿势挺有模有样，大概是常陪长大的我玩抛接球吧。我不禁猜想，肩膀受伤的我还是会在闲暇时玩抛接球。于是，我稍微能想像出，长大的我和小春之间的互动。

「非常感谢！」

孩童们低头道谢，我觉得仿佛在注视着自己。

一九九九

从大马路通往西园家土地的入口处，有一栋老旧的民宅。

「去找那户人家，跟他们说明情况，请他们报警。你做得到吗？」

莲司在民宅前叮嘱八岁的小春。女孩呜咽着摇头，嘴唇恐惧得发抖。没办法，她才刚目睹惨烈的情景，和早有心理准备的莲司不一样。莲司握住小春的手，感受到她的小手直到指尖都一片冰冷。他稍微弯下身，让两人的视线同高。

「我不能和你一起去，你必须一个人说明。你做得到，历史是这么保证的。」

小春仍显得十分胆怯，但还是努力理解莲司的话语。

「听好，你不能被悲伤压垮，留在原地不走。我离开之后，你要敲这户人家的门，找人来帮忙，知道吗？要找警察来喔，你做得到，这是观测过的结果。」

「ㄍㄨㄢㄘㄜˋ……？」

「没错，观测。」

莲司重新观察女孩的面貌。脸型和五官相同，只是年幼许多。眼前的女孩和莲司熟知的成年的小春，是生长背景连贯的同一个人。此时女孩的经历，会延续到遥远未来的小春身上。光是这么想像就令人觉得不可思议。

「我们还会相见。我们要携手一起面对，别输给命运。见到你真是太好了，小春，再会了。」

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莲司抓住女孩的双肩，轻轻转向民宅门口。下次再见面，是在她的时间轴上十年之后了。

莲司背对女孩，折返来时路。途中回头，只见女孩不知所措地望着莲司，但没有追上来的样子，想必是终究不愿回去逃离的地方。莲司不以为意，加快离去的脚步。

莲司走回看得到西园家的位置，屏息躲在草丛后方。蒙面男人应该还在搜刮财物。根据警方的纪录，屋内有翻箱倒柜寻找财物的迹象。

接下来是缺乏观测情报的模糊时段。莲司和小春重逢后曾统整各自的所见所闻，推测这一天发生的事情，不过他们弄清楚的部分就到此为止。莲司必须谨慎行动。

莲司离开道路，进入树林。枝桠和植物的藤蔓处处阻挡去路，地面又崎岖不平，难以笔直行走。不过，即使是在一片杂乱的丛林中，还是有比较方便移动的路径。成年的莲司多次到此地调查，掌握了兽径的所在。

他迂回绕过西园家的土地，爬上后山的山坡，抢先到蒙面男人停放逃亡车辆的空地埋伏。现在没必要抓住蒙面男人交给警方。因为观测到的历史并非如此，失败的可能性相当高。莲司要做的是记下车牌号码，若情况允许，在蒙面男人脱下面罩的瞬间，记住他的长相。尽量搜集能够锁定犯人所在位置的线索，以便回到二十年后的未来采取行动。

要是身上有笔就好了，莲司有点后悔。这样就能把看到及听见的情报，写在手臂和大腿上，说不定会在警方的搜查中派上用场。舍弃背包的时候，连笔都一并丢掉，也许是个败笔。

直到刚才，莲司都在担心一件事。在空地发现的轮胎痕迹，搞不好和案件根本毫无关系。那辆停在空地的车子，如果只是有人偶然停在那里，这次找出犯人身份的计划就泡汤了。

不过，现在莲司非常确定车子和犯人有关。

「前天是兔子，昨天是鹿，今天是你。」

蒙面的男人确实如此低语，代表对方并非随意选中西园家。若不是偶然经过，应该会想好逃跑的手段。

拨开山坡上茂密的杂草，出现在莲司眼前的就是他的目的地。此处大约位于西园家的后山中腹，原本似乎是一块田地，和山脚有道路相连。

空地上停着车。莲司屏住呼吸，感受到心跳加快。车体是黑色，车款是国产客车，车窗都贴着黑色窗膜，不知道是为了遮阳，还是不想被路人看到车内。

莲司压低身体，聚精会神地观察。他找到车牌的号码，深深记在脑中。绝不能忘记这个车牌，必须将号码确实带回未来。莲司在心中不停复诵号码，一边祈祷蒙面男人会来这边。车子还在这里，表示他比蒙面男人早一步抵达。搜刮完财物的犯人，一定会过来。

一股想要离开草丛、接近车子的冲动涌上心头，不过莲司选择维持现状，远远地观察。他压低脑袋移动，从不同的角度观察车子，并从尾灯的形状特定出车种。对九〇年代贩卖的车款进行研究，终于派上用场。犯人的车款是这个时代街上常见的轿车之一。

莲司单膝跪在树木后方，调匀呼吸。就在这个时候，车子微微地动了。轮胎下沉一点，又恢复原状。

有人在车子里吗？刚才看起来就像有人在里面活动身体，莲司顿时一阵毛骨悚然。车窗贴着黑色窗膜，他一直没注意到。原来还有一人在车内待机吗？也许犯人是两人一组，一个人负责闯空门，另一人负责驾车逃逸。

西园家方向的树林出现动静，蒙面男人拨开杂草现身。犯人来了。

莲司屏住呼吸，集中注意力。

犯人一只手上提著名牌包。根据纪录，名牌包原本属于西园家，犯人拿来装洗劫的饰品之类。犯人戒备着周围，一边走向车子。他笔直朝副驾驶座前进，走到离车子几公尺外就举起空着的手脱掉面罩。

脱下面罩，犯人露出长相，是个脸颊瘦削的青年。看起来像是骨头上贴着一层皮，薄唇和阴暗的眼神让人印象格外深刻。为了在回到未来之后，能够画出犯人的素描，莲司远远地将这张脸烙印在眼底。

青年的脸上没有完成工作的满足感。他皱着眉头，一副事情发生差错的模样。莲司能够观察青年脸庞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，对方很快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，坐进车子。

莲司猜想，犯人会马上发动车子，逃离现场。尽管没看到驾驶座的共犯是一大憾事，但已得到几个足以锁定犯人的重要情报，接下来只需目送车子离去，回到未来就好。

然后，他大概会在下山途中滑跤，滚落山坡，撞到头短暂失去意识。再次醒来的时候，这副身体里会换回少年时代的莲司。

在那之后，就会接上他过去的记忆。少年时代的经历，尽管主观来看，已是久远的回忆，实际上却是不久后就会发生的事情。天空染成一片霞红，周围响起唧唧虫鸣。

然而，过了好一阵子，车子都没有发动的迹象。

二〇一九

凉爽的晚风吹拂，云朵缓缓飘动。夕阳沉进云层后方，天色暗了下来，打棒球的孩童开始准备回家。西园小春在长椅上打着呵欠告诉我：

「莲司，厕所就在对面，如果想去可以直接过去。」

「好的，有需要我会这么做。」

「你还不想去吗？」

「嗯，还没有感觉。」

这是什么对话？要是想上厕所，我自然会去，我忍不住满头问号。

「比起这个，时间应该差不多了。」

「什么时间？」

「我回到原本时代的时间。记得你是说傍晚左右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，虽然很可惜，不过马上就要分别。」

根据我在公寓里听到的说明，接下来我会在某个时间点撞到头。不，或者是什么东西会打到我的头吗？由于这阵冲击，导致我的意识脱离，进行时间跳跃，回到原本的时代。

不过，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打到我的头。因为向小春说明这一切的长大的我，没办法客观地观测到那一刻。

「那是几点几分发生的？」

「详细的时间我不清楚。但我和长大的莲司讨论过，就算知道也要保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为了好好享受剩下的时间啊。不知情比较能放松吧？」

确实，如果知道详细时间，我大概会不断倒数距离被打到头还剩多少时间。这样就没办法悠哉聊天，恐怕我会一直僵着身体，不由自主地保护头部，说不定还会因此无法回到原本的时代。我还是尽量不要去想好了。

「见到小时候的莲司，我真的很开心。虽然说掰掰很寂寞，不过这只是短暂的告别，不用担心。你有什么想问的吗？得到未来情报的机会，可不是说有就有的喔。」

「我希望尽量避免知道这个时代的事情。」

「你想改变历史，对吧。」

「我想做的并不是改变历史，规模没那么大。」

我纯粹是不希望肩膀受伤而已，只要能避免这件事就好。

观测到的事情一定会发生吗？或者，凭我的意志能够改变未来？

我在这个时代见识到各种事物，然而看得愈多，就觉得人生愈来愈狭窄。我将会碰上交通事故伤到肩膀。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，那一天我绝对不会出门，这样应该就能避免遭遇意外。

我必须让时间轴产生分歧，前往不同的未来。

不过，这样一来，我和小春之间的关系又会如何？会有所改变吗？

「莲司。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我看向小春，她出其不意地凑过来，我们的嘴唇碰在一起。

为了避免鼻子相撞，小春稍微倾斜脸庞。薄薄的皮肤接触，感觉有点痒。等她退开之后，只留下一丝余韵。她在近到能感受到双方呼吸的距离，像是在引用哪里的话语这么说道：

「我们还会相见。我们要携手一起面对，别输给命运。」

过于吃惊的我无法反应，只能勉强点点头。

小春双眼一弯，嘴角绽出一朵微笑。她从长椅上起身，挺直背脊伸懒腰，露出仿佛说着「我成功做到了」的志得意满表情。不过，她随即又发出惊呼。

「嗯？」

小春浑身一僵，望向长椅后方。

「抱歉，莲司，我去去就回。」

她小跑步奔向那边的树林，似乎看到什么在意的景象。

我完全没心思去在意。第一次和异性接吻，我备受冲击。就算告诉少棒队的其他队友，他们也不会相信吧。

我摸摸脸颊，感到一阵火热，说不定还脸红了。要是小春回来看到，就太羞耻了，去洗把脸吧。这是冲水冷却脸颊的作战计划。

我起身离开长椅，寻找公园的厕所。我按照刚才小春指的方向走。根据告示牌，体育馆后面设有厕所，就在停车场旁边。

凉爽的风拂面而来，路灯已亮起，照亮在周围飘舞的白色绒毛。

我注意到在广场玩棒球的孩童大多数都已回家，只剩下两个人还在抛接球。球落进手套的熟悉声响听着非常舒服，棒球在两人之间不停来回。

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，不过二十年后还有抛接球这种文化，真是太好了。我暗暗这么想着。

厕所出现在眼前，看起来只是一栋简单的四方形建筑，可是一走近，鞋底突然有种古怪的感觉。

鞋子像是被黏在路上。我停下脚步，确认鞋底，发现黏着类似口香糖的东西。我大概是倒楣地一脚踩到有人吐在路上的口香糖。

搞什么啊，真是的……

难得心情正好——我才这么想，后脑勺传来一阵沉重的冲击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西园小春快步追着逃跑的人影。顾虑到怀孕的关系，她不敢全力奔跑。尽管肚子还没隆起，不过要是影响到小孩就糟了。

在长椅上和莲司接吻后，小春伸着懒腰，突然注意到一道人影。对方站在树丛之间，由于天色昏暗，没能看清脸庞。小春一回头，对方马上逃走，非常可疑。小春犹豫片刻，还是决定留下莲司，追了上去。

只是短短一下子，应该还好吧。回来的时候，十一岁莲司的意识应该还待在长椅上，不会回到原本的时代。莲司回去的时刻并不明确，根据成年莲司的说法，他是在去厕所的途中被打到头。保险起见，小春刚才确认过，他现在不想上厕所。这样的话，他应该还会在这个时代停留一段时间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快步追逐人影的小春出声呼唤对方。经过路灯的时候，小春看清对方是穿西装的男性，瘦削高挑的背影十分眼熟，她确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。

「请等一下，大哥！」

听到小春的叫唤，对方死心地停下脚步。下野真一郎叹着气转身，表情和恶作剧被逮到的莲司十分相似，不愧是亲兄弟。真一郎的方框眼镜下，露出尴尬但又有点乐在其中的眼神。

「你发现啦。」

「该不会大哥一直在跟踪我们？」

小春逼近真一郎追问，他别开视线回答：

「我是从餐厅才开始跟着你们，想说不能错过。为了见证这特别的一天，我好几年前就决定今天要休假了。」

「为什么要偷偷摸摸躲起来？」

「要是莲司知道，一定会全力妨碍我。不过，实在令人感慨良多，我真是看到了不容错过的东西。二十年前听说的未来一日，就在眼前上演。现在莲司那家伙身体里的，确实是小时候的他。我在饭店餐厅和莲司擦身而过的时候，他根本没发现是我。如果是说谎，至少会偷看一眼吧？」

「这么一提，那辆车……」

离开餐厅所在的饭店时，小春感觉似乎有车尾随。当时她以为是自己多心，或许那就是真一郎驾驶的车。

「接下来，你们应该是要针对莲司带回来的情报进行追查，找出犯案的凶手，对吧？如果需要帮忙，就跟我说一声。」

真一郎的外套口袋，露出一截疑似挂绳的东西。

「那是相机吗？你拍了照片？」

真一郎从口袋掏出小型数位相机。

「我后悔了，应该带望远镜才对。」

「你拍了刚才的画面吧？晚点照片请传给我一份。」

「还以为你会要我删掉……」

莲司也许会这么说。毕竟他个性有点害羞，大概会表示不想看到自己接吻的照片。

「大哥，这是很贵重的照片，请尽快备份。」

「我只是想调侃莲司才拍的，没想到会大受欢迎……」

真一郎被小春的气势压倒。那个吻完全是即兴演出，莲司没说过这件事。如果真一郎成功拍下那一瞬间，拿来当电脑桌布也不错。

「其实我很想马上检查照片，不过我得先回去了，大哥再见。」

没错，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回去和长椅上十一岁的莲司多聊一点更重要。这么难得的机会，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有。

小春向真一郎致意后离开，他挥挥手告别。

「那就再见啦，有空大家再一起去吃饭。」

「嗯，好的。」

风开始变冷了。根据天气预报，今晚到明天会下雨。小春快步走向长椅，一边抬头仰望天空。再过不久，成年的莲司就会从二十年前的世界回来。不知道他有没有取得足以锁定杀害双亲的犯人情报，小春在意得不得了，想连珠炮般丢出问题。不过，首先要好好慰劳莲司才行，毕竟他才刚在二十年前的世界拯救小春。

一旦闭上眼睛，那一天的恐怖遭遇就会浮现脑海。对于小春是二十年前的一天，但对于莲司，却是刚逃离的恐怖场面，可能像当时的小春一样，需要接受心理咨询。

「莲司？」

小春回到长椅旁，环顾周围。直到刚刚还坐在这里的未婚夫不见踪影。

「喂——莲司，你在哪里？」

小春出声呼喊，但没收到任何回音。

小春心中涌起一阵不安。该不会他去厕所了？他明明说还不用去厕所，难道是骗我的吗？小春前往厕所确认。

透过成年莲司的记忆，小春知道他是在哪一带失去意识。莲司说是在公园的厕所前，踩到别人吐在地上的口香糖，当他检查鞋底的时候，头部遭到攻击。两人事先已到这座运动公园勘查过地点，小春应该会看到昏倒的莲司。

然而，那里也不见莲司的身影。

到底是怎么回事？难道是莲司的记忆出错？其实，他是在别的地方撞到头吗？还是，观测结果出现误差，他进入另一条时间轴？

穿棒球制服的两名男孩嘻笑着推脚踏车经过，约莫是刚才在附近玩抛接球。长大的莲司曾提及他们，说去厕所的途中，看到玩抛接球的小孩。在这之前，还讨论过莲司被他们丢的球打到头的可能性。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一下……」

听到小春的叫唤，两名男孩停下脚步。

「你们在附近有没有看到一个男人？」

「呃，附近有很多人。」

男孩互望一眼，歪了歪头。

「是指谁？」

「你们刚才在附近玩抛接球，对吧？」

「对啊。」

「那你们丢的球，有没有飞出去打到谁的头？」

男孩们一脸莫名其妙地摇头，似乎难以理解小春为何会这么问。他们不像在说谎，并没有丢球砸到人。

「我明白了，谢谢。不好意思，问了奇怪的事情。」

小春问完后，男孩们便告辞，推着脚踏车离开。

这下伤脑筋了，他会消失到哪里去？

小春试着在周围走动，并且不停呼唤莲司的名字。

「莲司，你在哪里？」

路灯一盏盏亮起，随着天色变暗，运动公园的人逐渐减少，连遛狗的人也不见影子。小春走遍体育馆和网球场四周的小路，寻找莲司的踪迹。若是平常，小春会直接拿手机打给他，但现在他身上没带手机。

小春改为联络真一郎，他马上接起电话。

「喂，大哥？你在哪里？」

「我还在公园的停车场，正准备离开。莲司怎么样？他回来了吗？」

「关于这件事……」

小春向真一郎解释情况，真一郎马上加入搜索。不过，他似乎缺乏运动，稍微绕了几个地方，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刚才也是，他拔腿逃离现场，小春却快步追上。他在运动方面完全不行。

「你觉得时间跳跃现象发生了吗？」

真一郎询问，小春点点头。

天色暗了下来，少年时代的莲司想必已回到二十年前。没能亲眼见证很可惜，不过现在不是遗憾的时候。

「也就是说，长大的莲司已回到这个时代。那家伙该不会醒来后，就搭公车回去了吧？」

「我们事先推演很多次。莲司在公园醒来的时候，我应该会在附近，然后就一起回家。即使周围没看到我的身影，他应该也会出声找我。」

「哎，到时候他就会主动联络吧。」

真一郎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，一屁股坐上附近的长椅，接着拿出数位相机，看起刚才拍的照片。他对弟弟抱持信心，就算发生什么状况，莲司也能设法解决。

不过，小春却难以压抑不安，担心莲司是不是碰上意想不到的遭遇。十一岁的莲司回到原本的时代，代表现在世界正步入无人观测的历史，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。

话虽如此……小春还是颇在意真一郎拍的照片。

「请让我看看。」

小春从真一郎手中接过相机，液晶萤幕上显示出从远处拍下的莲司和小春。按下按键，便一一切换成两人走进餐厅的偷拍画面、在车站前的步道散步的画面，以及去晴空塔参观的画面。微单眼的数位相机虽然拍照比手机强，但如同真一郎所说，有望远镜头会更好。接吻的瞬间虽然隔着一段距离，不过拍得很不错。

小春看着一张张的照片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。她局部放大眼前的照片，心中更加疑惑。

这是怎么回事？小春有股不祥的预感。

「怎么了吗？」

真一郎偏头望着小春。

小春摇摇头，这件事连她都搞不清楚，说不定纯粹是偶然。只是，她心底的不安逐渐增大。

仿佛随时会下起雨的乌云，从西方汹涌而来。

一九九九

呼唤声传入耳中。身体好疲惫，像全力奔跑后一样沉重。更让人难以忽视的是头部的疼痛，感觉是一跳一跳地抽痛。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，呼喊我的声音变得愈来愈清晰。我仿佛从黑暗的大海中浮出水面，睁开眼睛。

「喂，小朋友，你没事吧？」

素未谋面的男人担心地低头注视着我，他一身务农的装扮。闻到泥土的味道，原来我仰躺在地上。

这是哪里？看来不是刚才我和西园小春所在的运动公园。旁边是杂草丛生的山坡，另一边是田地，而我就躺在两者的分界。天色虽然昏暗，但还不到全黑的程度，隐约能辨识周围的景色。我试着站起，不料脚步虚浮，难以直立。

「你先坐着吧，说不定有受伤。」

男人让我坐回地面。盘腿坐下之后，鞋底不经意地映入眼帘。奇怪，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不见了。

「啊，对了……那是……」

我是在运动公园踩到口香糖。

我陷入混乱。那一切都是梦境吗？不论是我长大后的身体、小春嘴唇的触感，以及二十年后的东京街貌，全是梦中的世界吗？就算是这样，未免太真实……

我的身体变回小孩的状态，手脚是熟悉的长度。我拉开上衣领口，检查右肩的状态，没有交通意外留下的伤痕，不过我全身都是泥巴。

「请问，这里……发生什么事？」

如果在梦中听到的故事是真的，我大概知道答案。

「你不记得了吗？」男人面色凝重，「你突然从山坡滚下来，吓我一跳。我带你去医院吧。你好像有撞到头，给医生看一下比较好。」

「现在是西元几年……？」

男人对我的问题感到困惑，但还是如实回答。一九九九年，看来我回到原本的时代了。

田地旁边有一辆小货车，男人要开小货车载我去医院。走近小货车，只见车牌上标示着「镰仓」的文字。小货车亮起车头灯，缓缓在山路上前进。顺着山路蜿蜒向下，来到比较宽敞的道路时，货车和好几辆巡逻车交错而过。

男人将小货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，带我进医院。他向柜台的护士小姐说明情况之后，就道别离开。男人转身离去，换护士小姐带我进诊间，还要求我躺在床上以防万一。

「我去找医生来，你在这边等一下。」

护士离开之后，我望着天花板，想起小春跟我的对话。记得她曾叮嘱我，尽量迅速远离这个城镇。犯下杀人案的凶手还在附近，凶手看过我的脸，所以我的处境很危险，最好马上回宫城县的老家。小春是这么说的，实际上到底如何呢？

她说未来的莲司已准备好回家的新干线车票。医院中庭有一座狮子雕像，要我记得去检查狮子嘴里。她用魔法般的平板电脑，给我看了几张医院的照片。我还记得从诊间到中庭的路线。

去瞧瞧好了。如果狮子雕像的嘴里确实有车票，我就能相信一切并非梦境。

我起身探头窥望走廊。如果护士抓到我，说不定会被带回来。我回想着显示在平板电脑上的医院平面图，穿过门口，来到建筑物外面。

只见一条小路从修剪整齐的树篱之间延伸而出。夜晚的空气十分怡人，这里应该就是中庭。

狮子雕像位在小路的深处。灯光打在雕像上，是一只卧在台座上的狮子，只有头抬起来。雕像和机车差不多大，我要挺直背脊才能勉强够到狮子的嘴巴。狮子张开的嘴巴上下排都有牙齿，我将手伸进两排牙齿之间。

指尖好像碰到什么，拿出来一看，是眼熟的笔记本。为什么会在这里？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议。这绝对是我的东西，是我扔在房间书桌上的笔记本。我翻动纸页，迅速扫一遍内容。笔记本里写着大量文字和曲线图之类的图表，还夹着纸钞与新干线、电车的车票。

一切都不是梦，我的意识确实曾进入二十年后的身体。今天一整天，和我互换身体的长大后的我，意识就是在这副身体里行动。上衣有一点破损，大概是从山坡滚下来的途中弄破的。

总之，先离开镰仓吧。如果遇到逃亡中的犯人，恐怕会很危险。我不知道对方的长相，对方却知道我的模样。不过，根据观测结果，我应该能够成功离开镰仓，所以不用那么紧张。

我走到医院正面的道路上，眼前恰恰停着一辆计程车。我一走近计程车，后座车门就自动打开，仿佛一直在等我。我第一次单独搭计程车，不太清楚该怎么做。只要告诉司机目的地就行了吗？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，司机转头问：

「我记得你是要去车站？」

「是的，麻烦了。」

司机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，简直就像他认得我。还是，他认错人了？

计程车发动，将医院抛在后头。我靠着椅背，吐出长长一口气。我累惨了，而且浑身都痛，还有瘀青的痕迹。实在很想逼问长大的我，究竟发生什么事？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天色暗了，莲司却迟迟未归。母亲担心得跑去派出所找警察商量，又打电话给莲司的同班同学，确认莲司有没有去他们家。一个少棒队的队友说在车站附近的电话亭见过莲司，并和他交谈。除此之外，没有其他目击情报。

下野真一郎在客厅玩掌上型游戏机，一边等待弟弟返家。母亲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，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。

「那孩子说过可能会很晚回家，还叫我们不用担心。」

父亲在厨房喝咖啡，不停抖着脚。

上午时分，头被砸到的莲司回家之后，马上又骑着脚踏车出门。当时他虽然和父亲说过话，但并未交代目的地。

莲司到底去哪里了？他是离家出走吗？还是头部遭受大力撞击，陷入梦游般的状态，正在街上游荡？

晚上十一点左右，家中的电话响了。母亲立刻接起电话，而后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。是莲司打来的，真一郎心想。

「你到底在哪里？」

母亲责问电话另一端的弟弟。他似乎在离家最近的车站，开车只要五分钟左右。

父母去接弟弟。真一郎观看深夜节目的时候，听到车子的声音，三人到家。真一郎原本猜想，弟弟这个时间还在外游荡，应该会在车上挨一顿臭骂，但双亲出乎意料地温柔对待他，大概看到儿子回来，主要还是感到安心吧。而且回到家中的莲司有点失魂落魄，就算出声叫他，也只会简单应声。不仅全身脏兮兮的，上衣还破了洞。真一郎不禁担心弟弟卷入奇怪的纠纷。

「欢迎回家，莲司。你到底上哪里去了？」

真一郎询问莲司，只见打着呵欠的弟弟搔头回答。

「嗯……就算我说了，你也不会信。」

弟弟洗完澡，一身清爽地回到房间。真一郎和父母一起去房间看望他时，发现莲司直接倒在床上，连棉被也没盖，就这样睡着了。

隔天是星期一，莲司在父母的要求下休息一天，并被带到医院，再次进行头部检查，不过检查结果毫无异常。当真一郎从就读的国中放学回家时，难得看到弟弟坐在书桌前，摊开笔记本。真一郎才感到诧异，莲司又冲进客厅，将电视频道切到新闻节目，专心盯着镰仓市强盗案件的报导。

父母找机会探问弟弟昨天到底在哪里做什么，却只得到令人摸不着头绪的模糊答案。

「我不太记得，一回神就在车站前。不过，我现在没事，完全好了。」

双亲放弃追问。对他们来说，尽管在意儿子去哪里做了什么事，但能平安回家是最重要的。

弟弟从星期二开始正常上学，母亲却被各种杂务缠身。她接到通知，出门取回丢在车站的脚踏车，又去派出所询问有没有人送长夹到失物招领处。莲司不记得自己骑脚踏车出门，也不记得自己拿走母亲的长夹。

异常气候造成的蒲公英绒毛飞舞现象，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减少，终于完全消失无踪。某天，真一郎来到弟弟的房间。弟弟虽然不在，不过他的书桌上放着新闻剪报。真一郎纳闷地一瞧，原来是前些日子，神奈川镰仓市发生的强盗杀人案的剪报。电影发行公司的社长夫妇遇害，犯人至今仍在逃亡，只有年幼的少女存活。除了棒球以外，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的弟弟会收集剪报？真一郎大受冲击，不禁怀疑弟弟的脑袋还没恢复正常。

「哥，原来你在这里。」

弟弟站在房门口。

「喂，莲司，这是怎么回事？你到底怎么了？」

真一郎抓着新闻剪报质问。如果是喜欢的棒球选手的报导，真一郎还能理解，然而弟弟会收集这种案件的剪报，却是难以想像的行为。

莲司抓着理得短短的平头，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。

「哥，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。」

「什么事啊？这么严肃。」

「你记得之前我有一天很晚才回家吗？其实那一天，我经历了奇妙的状况。由于实在太不可思议，我一直没说出来。如果全盘托出，恐怕会被怀疑脑袋不正常。」

「到底发生什么事？我刚刚才在想，你的脑袋是不是怪怪的。」

「虽然你大概不会相信……」

弟弟慎重地娓娓道来，由于内容实在太离奇，真一郎听得目瞪口呆。弟弟在棒球练习赛中，被球打到头而失去意识，睁开眼睛后，身体竟变成大人，去到二十年后的未来。他在那个时代渡过一天，又回到原本的身体，只不过醒来的时候，人躺在神奈川县的镰仓市。

「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。」

「但我在二十年后的未来听到的案件，真的发生了……」

莲司看向新闻剪报。根据弟弟的说法，长大的莲司和十一岁的莲司交换意识，来到这个时代。如果弟弟的话属实，那一天在家里和他交谈的就是成年的莲司。他为了从强盗手中搭救名为西园小春的八岁女孩，动身前往镰仓。弟弟看起来不像在撒谎，说明一切的语气非常认真。

「你在二十年后的未来，看到了什么？」

「我看到了伤痕。长大的我碰上交通事故，肩膀受到严重的伤……」

「有什么证据吗？你没从未来带什么东西回来？」

「到未来去的只有我的意识，所以什么东西都没带回来。不过，说不定这算得上是证据。」

莲司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册笔记本，感觉还没怎么使用过。根据莲司所说，笔记本和新干线的回程车票一起藏在镰仓市的医院中庭。

「长大的我写了很多……但我完全看不懂。」

真一郎接过笔记本随意翻阅。不论哪一页都是铅笔潦草写下的文字及数字，还有类似曲线图的图表。真一郎不确定这是不是莲司的笔迹。即使小时候字很丑，长大后笔迹也可能变得比较整齐。

真一郎发现其中一页写着六种数字，根据说明，这是LOTO6的中奖号码。LOTO6？那是什么？真一郎没听过这个名称。

「总之，你不要告诉任何人。要是说了，会让大家担心的。」

真一郎阖上笔记本，对弟弟如此叮嘱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我是在新干线列车上写这封信。当你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，你应该已去过二〇一九年。你所见到的未来，和我见到的未来是一样的吗？如果你和我是连续的相同存在，我能明白你的困惑及心中的愤怒。

可是没时间了，就别忙着为不公平的命运唉声叹气。接下来，我会在笔记本写下一些资讯，现在的你或许无法理解……

信的后面继续写了下去。这是笔记本上给我的一段文字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去了二十年后一趟。有时我觉得那不是现实，有时又觉得那一天果然不是幻想。

打开电视，发现节目上正在介绍一种名为ETC的技术，似乎是用于高速公路的电子收费系统。从明年起会引进部分地区试行。然而，我已在小春开的车子上，实际体验过ETC系统。

进入七月，世界并未如诺斯特拉达姆士的预言一样毁灭，可是八月过没多久，我的世界却崩塌了。

我十一岁的暑假是在医院度过的。我暂时无法下床随意行动，只能恍惚地盯着电视上职棒相关的新闻打发时间。

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？」

来探病的哥哥打开窗户，一边说道。窗外传来蝉鸣声，夏天的热气透进屋内。

「肩膀的事情，我很遗憾，莲司……」

我在二十年后的未来，得知总有一天我会碰上交通事故，被迫放弃棒球。为了避开这件事，小春告诉过我车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。二〇〇〇年八月十日，这一天照理来说是车祸发生的日期，我向她确认很多遍，不会有错。不料，车祸却提早发生。

一九九九年八月十日，去附近朋友家的途中，我才在想似乎有车子的声音接近，下一秒脚踏车就被撞飞。我摔到地上，勉强还有意识，身体却动弹不得。在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路上，我的脑袋充满疑问。

为什么？不是应该在一年后才发生吗？难道小春骗我？还是，我搞错西元日期？撞我的车子肇事逃逸，至今仍未抓到，不过无所谓了。我的怒气矛头对准神明，觉得大概是神明执意要毁了我的肩膀。神明发现人类想改变命运，故意把车祸的日期提前一年，因为他不允许有人更改写好的剧本。

接受手术后，过了一阵子，医生找我们进行谈话，说明肩膀的状况和今后能否打棒球。明明已有觉悟，我仍在父母亲面前哭了。我从小怀抱着棒球梦，收到玩具棒球当礼物，就能够玩上一整天。看电视转播职棒比赛，我常常会想像自己在场上的情景。我睡觉也握着棒球，人生绝大部分的时间，都在进行成为职棒选手的特训。我尤其喜欢练习赛中，投手丘的气味及紧张感，风里还能隐隐约约闻到尘土味。我甚至期待自己将来当上职棒选手，人应该至少拥有作梦的权利。

我趁换绷带之际，观察伤痕。缝补皮肤和肌肉的痕迹，跟我在未来看到的手术伤疤形状相同。观测到的事件，比预想中更早变成历史。

失去棒球之后，我究竟剩下什么？

我怀着灰暗的心情，哭了一天。

出院之后，我开始做复健运动，不过状况完全没有好转，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。我陷入阴郁的情绪，在自家檐廊活动右手，突然有人出声搭话。

「嘿，搭档。」

「唷，搭档，状况如何？」

向我搭话的人是同在少棒队的山田晃，他穿着满是泥土的球队制服，平头上还顶着闪闪发亮的汗水，大概是练习后顺道过来。我们是投手和捕手的关系。每天都是我投球，他接球，球会伴随着「砰」的清脆声响，落进他准备好的捕手手套里。想起那些情景，我就忍不住热泪盈眶。

「我的右手好不容易才能抬起来。肌肉现在像石头一样僵硬，烦死人了。如果硬要动，肩膀就会裂开似地疼痛。」

我缓缓抬起右手，说明状况。

「那你应该还要一阵子才能来参加练习？」

「与其说一阵子，搞不好一辈子都没办法了。教练没提过这件事吗？」

「教练说了，不过我不相信。」

「不，你就相信吧。」

「我没办法想像不打棒球的莲司。只要认真复健就没问题，一定能再打棒球。」

「是吗……」

缓缓转动右手，仿佛针刺的痛楚害我皱起脸。

山田晃担心地看着我。

「我常常想起，之前你跟我说的事情。」

「什么事情？」

「我不是告诉你，上国中后可能就不打棒球了？」

「咦，我没听说啊？」

「你居然不记得。」

我搜索记忆，但还是没印象山田晃曾找我商量。

「哎，总之当时你鼓励我绝对不要放弃，所以我才决定继续打棒球。」

「那是什么时候？」

「四月底左右。我们不是在车站附近的电话亭旁边讲话吗？就是你在投手丘上被球打到，昏倒的那一天。」

那不就是我的意识跑去未来的日子吗？如果是这样，当时和他交谈的身体里，装的应该是大人的我的意识。怪不得我没印象，就先顺着他的话说吧。

「确实有这么一件事……」

「莲司，长大后我们也要继续打棒球喔。」

「如果我的肩膀能恢复原状再说吧。」

「没办法恢复原状也没差，就算你只能丢出软趴趴的球。反正，不管你变成怎样，都还是能打棒球啊。」

啊，没错，我心想。

先前我彻底陷入绝望，然而，我并不是完全不能打棒球。虽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，不过能不能成为职棒选手是一回事，即使投不出快速球，我也还是能打棒球才对。郁闷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了一点，我向山田晃道谢。

「谢啦，搭档。」

「我会再来探病的，搭档。」

我目送友人离去，继续活动右手。

从那之后，我开始思考除了棒球以外的人生。首先浮现脑海的，就是她的事情。

我经常确认关于镰仓命案的新闻，一看到报纸和杂志的报导就会剪下来保存。从犯人魔掌下逃出生天的八岁女孩，没有后续的消息。如今她在哪里生活？是在福利机构，还是亲戚的叔叔家？

想起西园小春，我的胸口一阵骚动。她在公园将球丢给棒球少年的身影，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搭她开的车、在公寓里听她说明复杂的时间跳跃时，明明都没什么感觉，但在那一吻之后，我渐渐在意起她。我喜欢她吗？还是，只是知道我们将来会结婚，才忍不住想起她？

失去人生重大目标，我的心情常陷入低谷。遇上这种时候，我就会想起她哼的曲子。

「别输给命运。」她这么鼓励我。那句话鞭策着我爬起来，更加深我对她的感激。

曾几何时，拯救还是小女孩的她，并帮忙查出犯人，成为我新的人生目标。

二〇〇〇

下野真一郎通过考试，进了升学学校就读。LOTO6这个词传入他的耳中，是进入十月后没多久的事情。电视新闻上大肆报导即将发行的新彩券。从1到43中选出六个数字，支付几百圆，就可拿到一张抽奖券。到了开奖日，系统会随机选出六个数字，当成中奖号码。自己选的数字和中奖号码有三个以上相同，便能拿到奖金。

真一郎对LOTO6这个词有印象，去年弟弟莲司突然失踪，直到深夜才返家。当时他带回来的笔记本上，写有这个词和一串数字。于是，真一郎到莲司的房间，要弟弟拿出笔记本。

「写下这个词的是来自二十年后的你，对吧？」

「嗯，应该没错。正确来说，是从现在开始的十九年后。」

莲司做着右肩的伸展运动。持续复健一年以上的结果，他的右肩已恢复到日常生活没有问题的程度。

真一郎翻开写着LOTO6的页面。之前翻看，还不知道LOTO6是什么。这也没办法，毕竟去年LOTO6根本尚未出现。

笔记本上面的数字串大概是中奖号码，旁边还写着是第几次的开奖。下周开奖的中奖号码也在上面，如果现在去彩券行买这组号码，应该赶得上开奖日。

「不然，我们试着买买看好了。」

真一郎上高中的同时，也开始在餐厅打工，但他和店长个性不合，一直想辞职。虽然会不会中奖还是个疑问，不过要是能中奖，就可下定决心辞掉打工。不用中大奖也没关系，足够买几千圆的游戏软体就好。

真一郎跟弟弟说一声，带走笔记本。记得超市的停车场附近有彩券行，那里应该也会卖LOTO6的彩券。真一郎马上决定出门去买。他将笔记本卷成筒状，轻轻敲着肩膀外出。

真一郎骑着脚踏车来到附近的超市，向彩券行的老板娘询问LOTO6的选号方法。他参照笔记本上面的数字，拿铅笔涂黑六个号码。只要两百圆就买得到一张彩券。

开奖日是隔周的星期四，刊登着中奖号码的报纸会在翌日送到。星期五早上，真一郎打着呵欠，钻出被窝。他洗完脸，再次戴上眼镜，确认送来的报纸上的中奖号码。他其实没抱太大期待，即使是未来的情报，仍可能出错。毕竟弟弟遇上车祸的时间，也有整整一年的误差。

他在报纸的各种资讯中找到中奖号码。LOTO6的中奖号码，刊载在方形栏位里。

「真一郎，报纸看完了吗？我蹲厕所想看报纸。」

父亲的呼唤从背后传来，但真一郎听若罔闻。他拿着彩券，发现自己选的六个号码，就印在报纸上。他不断比对着彩券上的号码，和报纸上的中奖号码。

「莲司，你差不多该起床了！」

母亲的催促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。她在叫二楼的莲司起床。

「喂，真一郎……」

父亲的呼喊传进耳中。

中奖号码的旁边，一并刊载了中奖金额。真一郎以指尖数金额的位数。不，应该是搞错了。他这么想着，再次确认六个号码，然后又数了一遍金额的位数。

「呃，莲司……」

真一郎想呼唤弟弟，却发不出声。

弟弟活动着肩膀，一边走下楼梯。

「早啊，哥……怎么了？」

真一郎对于旁人眼中自己的模样毫无概念。不知何时，父母担心地默默看着他。LOTO6的彩券只是一张小纸片，真一郎把彩券递给莲司。

「这张中奖了……」

「哦，总共能拿到几百圆？」

「你啊，还收着那笔记本吗？没丢掉吧？」

「嗯，我收在书桌抽屉里。」

真一郎跑上楼，冲进弟弟的房间。他拿出笔记本翻开，研究之前飞快扫过的曲线图。根据旁边的说明，这是日经平均股价的趋势图。这不是过去的资料，而是记载今后二十年间的股价涨跌。其他纸页上，还有好几张记载着今后上升的主要股票，及股价涨跌的简易图表，并且注记了不熟悉的词汇和相关说明。雷曼兄弟事件？虚拟货币？虽然真一郎不太清楚，但这些一定是重要的关键字。

「老哥，怎么了？」

莲司走上二楼，真一郎毕恭毕敬地将笔记本放回桌上。

「你要妥善收藏这一本，并慎重保管。」

弟弟说不定真的瞥到未来世界的一角。真一郎先前并非不信，只是他倾向秉持模糊的保留态度，认为可能有这么回事，但也可能全是弟弟的妄想。不过，现在真一郎完全相信弟弟所说的话。

第一卷 第四章

二〇一一

西园小春在高级公寓的房间内，出神地望着政府开的记者发表会。福岛第一核电厂爆炸了。她拿起手机，在推特上搜索相关资讯。网路上关于放射性物质的议论激烈交锋。

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，以三陆海岸外海的太平洋海底为震央，发生了地震。海啸袭向东北地区，吞没居民及民宅，对核电厂造成损害。关东地区的电力供给不稳，小春平常去的便利商店也为了节电，灯光昏暗。由于人们大量抢购干电池和粮食，导致店内架上的空缺格外显眼。大学已开始放春假，不需要去学校的小春，观察着东京电力公司的股价受到核电厂意外的影响而暴跌，腻了就开始在网路上搜集自称Dandelion的谜之人物的相关意见。

Dandelion是推特的帐户名，性别不明，年龄也不清楚。

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，东北地区会发生大地震。

住在沿海地区的大家，请提防海啸。

Dandelion发表这篇文章，是在地震发生一年以前。在那之后，此人就定期发表地震和海啸的相关对策。几则推特发文广为流传，被人收集统整成一篇报导。不过，这一类预言并不稀奇。某个匿名留言板上，有人宣称来自未来，留下各种预言，蔚为话题。对照之下，Dandelion的发言算是比较克制，只是平淡地发文，告知发生地震时应该采取的行动，提醒东北地区沿岸居民要进行避难。

随着三月十一日接近，Dandelion的推文数也增加了。提醒大家提高防灾意识的文章连着几天在网路上散布。Dandelion的地震预言被媒体视为网路传言做成报导，不过大多是归为引起社会不安的扰人帐号，批评关于地震的推文只是想赚追踪人数的表演而已。虽然有少数人相信预言，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冷眼以待，直到地震发生的那一天为止。

Dandelion是谁？地震发生之后，这个帐号就陷入沉默。他一概无视来自社会大众的称赞、感谢和疑问。网路世界针对他的真实身份进行大规模考察。然而，Dandelion并未回复任何质疑，直接关闭帐号。从此，这个名字成为网路上诸多不可思议事件之一，流传下来。

春假结束，小春成为大学二年级生。这是她独自生活的第五年，在那之前，她都上寄宿制的学校，住在学校的宿舍。叔叔每三个月一次，会带着土产来，是她唯一的期待。土产的玻璃马摆设，至今仍装饰在房间内。

即使赏花季节到来，社会大众普遍仍处于自肃的状态。小春在能看到樱花的咖啡厅打工，听到店长嘀咕客人比往年少。大学同学曾邀她去唱卡拉OK，小春犹豫一会，还是拒绝了。对方也许不会再邀第二次，不过她完全无所谓。

小春有避免与人交往的倾向。她能做到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沟通往来。接待客人能摆出笑容，同学搭话也能做出无懈可击的回应。然而，她不会和其他人说太深入的私事。只要和别人变得亲密，她就会害怕逃离。

即使如此，小春的状况比当初在宿舍生活好多了。由于受到父母遇害的冲击，她罹患失语症。偶尔闪回的记忆，会让她流泪痛哭。和别人建立正常的关系，对当时的她而言，根本难如登天。

走在从车站通往大学的步道上，她总是很难受。途中她会在喷水池旁的长椅坐下休息，看到认识的面孔路过，就会带着笑脸打招呼，但她知道自己内心其实非常疲惫。无法和同学同乐，是当年的阴影依然挥之不去的缘故。

尽管经过十年以上，她仍怀抱着恐惧、悲伤，及对犯人的憎恨。她感受不到存活下来的喜悦。即使到了现在，她心底的某处，依然躲在书房的衣柜里。她至今还困在镰仓父母遭人杀害的房子里，根本出不来。

虽然有男生向她表示好感，不过她胸口从未感到悸动。她无法对异性抱持恋爱情感。即使和男生说话，她也会放空，思考起别的事情。每每浮现她心头的，都是当时的少年。

喷水池在阳光反射下显得十分耀眼。细微的水气在空气中扩散，形成薄薄的彩虹。

「不好意思，请问你是西园小春吗？」

一名男子向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小春搭讪。年纪和小春差不多，或比小春稍微年长。他是同一所大学的学生吗？他的眼神让人很在意。只见他眯起眼睛，仿佛与怀念的人重逢。

「不是，你认错人了。」

小春决定装傻。

「那是骗人的吧。」

他坐在长椅另一端。小春虽然想逃，但担心太露骨的闪避会惹恼对方，还是稍微讲几句话比较好，于是开口问：

「我们在哪里见过吗？」

小春搜寻记忆，但毫无印象。对方穿着牛仔裤和衬衫，没戴任何饰品。他露出不知如何回答的表情。

「我们见过，只是一起行动了一天而已。」

小春再次确认男子的长相。他瘦高的体格，有着从事某种运动的氛围，不过小春还是想不起来。

「那是什么时候？」

「从现在开始的八年后。」

「八年后？」

「所以，你想不起那一天的事情，也是无可厚非。」

对方应该是在恶作剧，小春做出判断，从长椅起身。

「那么，我会翘首期盼那一天。」

「等等，让我解释一下。今天我会来到这里，也是你要我这么做的。」

「我吗？」

他坐在长椅上搔着头，像在烦恼该如何讲解难题。小春突然觉得他有点面熟，或许真的在哪里见过。

「是我要你到这里来吗？」

「没错，当时你是二十八岁。你告诉我，到时你会在这里，要我来找你。」

你觉得这番话会有人信吗？

小春脱口而出前，男子抢先一步解释：

「你说这是观测的结果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说我们在这里重逢，是观测的结果。」

观测结果，小春很久以前听过这个词。

那天救了她的少年曾这么说。

小春坐回长椅。

「你的名字是……？」

下野莲司。男子报上名字，并说明怎么写。

「真是少见的姓氏。」

「常有人这么说。」

「我是西园小春。」

「我知道。顺带一提，这是我们各自的第二次相遇。我第一次遇到你，是在从现在起的八年后；但以你的主观来看，则是相隔十二年。虽然有点复杂，不过我们初遇对方的时间和年龄并不相同。」

相隔十二年，也就是说，小春在父母遇害的那一年见过他。

听到这里，小春有一种预感。

「那么，你该不会就是……」

小春有点害怕问出口，也许一切只是她想太多。

眼前的人，说不定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少年。

她担心那名少年搞不好死了，或猜想他可能被犯人发现掳走，毕竟他最后是往家里的方向走去。

「那一天，我也在镰仓。」

仿佛知道小春想问什么，他如此回答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坐在长椅上的西园小春，比我记忆中的她年轻，而且消瘦到令人担心的程度，飘忽不定的视线显得缺乏自信，给人一种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允许存在于此的印象。

我在未来见到的她，感觉更可靠沉稳。不过，或许当时我的内心是十一岁的小孩，又处在搞不清楚情况的状态，因此觉得她看起来格外成熟。重逢后，感受到西园小春年纪比我小，依旧是令人联想起老家玄关门口的白色陶瓷摆设的女性。

上前搭讪引起她的戒心了，不过她注意到我似乎就是案发当天搭救她的少年。我们一边聊天，一边沿着步道前进。由于速度太慢，行人纷纷超越我们。
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为什么那一天你会在我家？」

小春提出质疑，似乎长久以来都抱持这个疑问。

「这个世界上，会发生各种我们难以想像的怪事。例如，最近有个叫Dandelion的推特帐号，说中了地震的发生日期。」

「我知道，是做出预言的人。」

「超越人类智慧的情况确实会发生，甚至有人能跨越时空，预知未来。希望你以此为前提听我说……」

我说明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，继续走着。十一岁在棒球练习赛中，我被球击昏失去意识，等到醒过来，已身处二〇一九年的东京。我在那里遇见西园小春，共度了一天。

大学正门就在前面。我虽然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，仍和小春一起走进校园。学生往来交错的校园中，种植着鲜绿的人行道树。有学生在树木旁蹲下，拿小型机械接近地面。机械装在透明的塑胶袋中，应该是用来探测辐射计量的盖革计数器（Geiger counter）。自从核电厂发生氢气爆炸，人们就对辐射量非常敏感，会在网路上购买盖革计数器，对不同地方进行测量，为数据感到放心或不安。包覆着盖革计数器的塑胶袋，似乎是为了防止辐射物质附着在检测器上。即使外面包一层塑胶袋，计数器也能正确地检测出辐射。

「换句话说，那天救了我的，就是跨越时间进入小时候的身体，成年的下野先生？」

「所以，现在的我没有那天的记忆。不过，根据你的说法，我似乎做得不错。」

意识跨越时间，小时候的一天和长大后的一天互相交换。虽然有点复杂，不过她似乎大致理解了。小春一边走，一边瞥向戴在纤腕上的手表。看来，上课的时间快到了。

「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去上课了？」

「我今天请假。」

我们走进大学里的咖啡厅。透过大片玻璃窗，可将校园一览无遗，是一处舒适宜人的空间。我隔着桌子与小春面对面品尝咖啡。

「好喝。」

我享受着咖啡的香气，啜饮咖啡。

「你喜欢咖啡吗？」

「我以前不喝咖啡，不过自从我在咖啡店打工，就对咖啡豆比较熟悉了。那是业余棒球同队的大叔开的店。」

「业余棒球？」

「每到周末，我们就会在堤防练习。很好玩喔，小时候我曾参加棒球队。」

「啊，所以当时你才会理平头。」

她似乎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。我对上她的视线，她便害羞地垂下目光。我决定不说出我们将来可能会结婚的事情，这是需要谨慎对待的讯息。

闲聊一会，我切入正题。

「你到现在仍清楚记得案发的经过吗？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犯人至今未落网，你有什么感想？释怀了吗？」

「不，只要想到遇害的父母，我还是很不甘心。」

咖啡厅内，除了我们以外，别无他人。一到中午时段，这里想必会挤满学生，不过现在空荡荡的，声音格外响亮，于是我们压低话声。

「如果你想抓到犯人，我应该能帮上忙。」

西园小春睁大双眼，却摇了摇头。

「没用的，警方也调查过，始终一无所获。」

「我们还有机会。八年后，我会坐在刚刚的长椅上，遭人从背后殴打头部。接下来，我的意识会回到案发当天，进入十一岁时的身体，前往镰仓从犯人手中搭救你。到时我能采取行动，追查可锁定犯人的线索。」

我是从未来的她口中听到这个计划，她则是现在从我的口中听到计划的梗概。那么，这个计划最先究竟是在谁的脑中成形？唔，不重要。

「还有查出犯人的机会。只要你希望，我就会帮你。」

小春看着我，眼神中毫无犹豫。先前她坐在长椅上那种缺乏自信的感觉消失了。

「拜托你了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应该说，我早就知道了。」

我们交换联络方式，约好定期见面。我们必须为命定之日妥善准备。

二〇××

老哥从大学时代就以个人投资户的身份买卖股票，赚取暴利。不论是抢先收购会飙涨的股票，或是针对雷曼兄弟事件带来的股价暴跌做好准备，都是多亏了笔记本上的提醒。小时候母亲买给我、到处都有卖的笔记本上，记载着对投资有利的情报。

公司法人化之后，老哥当老板，我当员工，从老哥手中领薪水。这也算是节税的手段之一。咖啡店没排打工的日子，我就在老哥的公司打扫、拆信、丢垃圾，处理各种杂事。换句话说，我的工作既是「个人投资户的助理」，同时也是「咖啡店的店员」。

不过我的首要之务是，将笔记本的内容从头到尾背得一字不差。毕竟，将来回到少年时代，我不能写出错误的资讯。为此，我被迫学习股票买卖的相关知识。由于是我毫无兴趣的领域，实在难以记起来。

「未来的你让我们赚这么多钱，到底想做什么？」

来到东京没多久，身处超高层公寓一室的老哥，眺望着市中心的高楼群这么说道。连接着网路的电脑，和方便即时监控股价的复数台萤幕，并排在一起显得非常壮观。老哥只要点点滑鼠，就有数亿圆的资金流动，不过我实在难以想像。

「当成提供活动的资金，或是作为拯救小春的报酬。」

我会让你发大财，请去搭救八岁的小春——也许未来的莲司是如此托付。

「若有其他的可能性，大概是为了地震做准备吧。」

老哥将笔记本的扫描档显示在萤幕上。正本严密保管在金库中。笔记本中也提到二〇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的灾害。

当时老哥赚的钱有一半都投注在这个问题上。那一天，老家遭到海啸袭击，地基以上都被冲走，幸好父母都平安。因为他们在地震发生的几天前，就住在东京的饭店。我和老哥向他们提议偶尔出来玩也不错，半强迫地把他们带离东北地区。

虽然没办法连邻居都比照办理，不过老哥从好几年前就请人和政府机关洽谈，铺设通往高地的道路，整修避难场所。工程都由老哥出资，因此似乎谈得很顺利。

据其他人所说，发生地震后，许多民众移动到避难场所，成功得救。笔记本上的资讯带给我们财富，而不少人靠着这笔财富获救。这项事实让我觉得意义深远。

我和西园小春每周见一次面。我想知道，从她的视角所见的八岁经历的始末。可是，光是想起那一天，就令人痛苦万分，我没办法一口气问出全部的事情。

我也搜集了与案件相关的警方资料。其中不乏从未对外公开的机密资料，全靠老哥雇人弄到手。小春去大学上课的期间，我就一个人到国会图书馆，查阅过往的报导和杂志。只要找到有关案件的报导，便影印下来带回家。

我是在发生车祸，进行复健的期间，看了电影《蒲公英女孩》。我是从录影带出租店借来的，父母似乎感到很不可思议。「为什么要看那么古老的日本电影？」

这是小春的父亲参与制作、母亲改编原作的作品。她以像是述说重要回忆的方式，提到这部电影，引起我的兴趣。播放影片时，耳熟的音乐流泻而出。我察觉这正是长大的小春常哼的歌。

电影是以时间为主题的恋爱故事，当时的我还无法理解大人微妙的心理变化，内容有点艰涩。尽管如此，开满整片山丘的蒲公英画面依旧令人印象深刻。后来我读了原作小说，发现原作根本没有这一幕，应该是负责剧本的小春母亲改写的。

「妈妈说过，这是为了维持作品名称，不得已的方法。」

每当提到这部电影，小春就会一脸开心。《蒲公英女孩》这个标题，是取自原作小说中的女主角像蒲公英一样的发色。由日本人演出，女主角变成黑发，标题失去原本的意义。不过，发行方希望有效发挥原作小说标题的知名度，来推广电影，因此在电影中追加蒲公英山丘的场景，让标题合理化。

「前天我见到兔子，昨天是鹿，今天是你。」

小春念出电影中的台词，看着我。

我们一起走遍许多地方，还曾在看得到未完成的晴空塔的地方散步。银色的高塔仍未竣工，盖到一半的高塔上方什么都没有，据说预定于二〇一二年开幕。

「其实，我曾登上那个展望台。」

在未来的那一天，我在成年小春的导览下俯瞰东京街景。

「真是不可思议，明明还在盖，你却看过那里的景色。」

随着晴空塔的高度逐渐增长，我深刻感受到距离当时看见的未来愈来愈近。智慧型手机和平板电脑都已发售，交通号志也替换成LED灯。

秋天，我们一起在运动公园里漫步。来到厕所附近，我暂时停下脚步。

「我在这一带踩到口香糖，抬起脚想确认，后脑勺突然被什么击中。回过神，我已回到少年时代。」

我尽量详细叙述在未来的那一天经历的事情，但并非所有情报都开诚布公。她当时怀有身孕，以及我们在长椅上接吻，我都闭口不提。为了结婚申请书一起吃午餐，我也只用亲戚的叔叔来了，所以三人一起用餐的说明带过。

距离地震已过一年以上，我和西园小春依旧维持着朋友的关系。彼此之间虽然有能轻松交谈的亲近感，却没有更进一步的感觉。真要说的话，我们更接近战友。同为案件的关系人，我们就像同一个队伍的伙伴。我们宛如投手和捕手，组成投捕搭档，今后必须合作追捕犯人。

以朋友身份往来一段时间后，我慢慢了解到她和大学友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。询问她理由，她这么回答：

「就算和大家在一起，我也没办法乐在其中，一个人待着还比较轻松。」

某年冬天，我开车带小春前往镰仓。我判断为了掌握地理关系，实际到案发现场走一趟比较好。发生惨案的房子和土地都归到小春名下，即使公司破产也没被查封。不过，她对房子不闻不问，据说已荒废。

随着八岁以前居住的城镇映入眼帘，坐在副驾驶座的小春显得不太好受。案件的相关记忆复苏，她情绪变得不稳。我把车停在路肩，确认她的状况，发现她的手指在颤抖。她哭了起来，我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，感受到她的手一阵冰冷。最后，我们那一天没能前往案发现场，直接掉头返回东京。

陪伴她渡过人生、成为她的支柱，变成我的人生目标。棒球梦破灭，不知道该为了什么活下去的时候，我决定以守护她为目标。说不定，这也是我活下去的动力。

过一阵子，我们开始交往。由我这方告白，不过我觉得被拒绝的可能性很低。毕竟我们会发展成恋爱关系，是经过观测的结果。

隔年，我们再次出发前往镰仓市。这次我请小春在海边的咖啡店等我。我独自来到案发现场，望着先前只透过资料见过的西园家宅邸。窗户破了，屋内饱受风雨侵袭。庭院的花草无人管理，肆意生长。那一天是阴天，导致我的心情有点低落。我来到西园小春母亲殒命的车库旁，双手合十膜拜。我事先从小春那边拿到钥匙，取得进入的许可。我记下屋内的格局，一边走来走去。然后，我在小春父亲丧命的地点，合掌致意。

我很想确认如何前往疑似犯人停放车辆的空地，但决定改日再说。我开车回到海边的咖啡店，和西园小春会合，一起在海浪拍岸处散步。

「我真羡慕莲司，曾去到未来的某一天，并朝着那一天渡过人生，一定很有安心感吧。起码直到那一天为止，性命都有保障，搭飞机也不用害怕。虽然前提是观测到的事情一定会成真。」

她现在会叫我「莲司」。

「也不全是好事。感觉就像人生已铺好路，知道结果的比赛很无聊。」

我知道几件将来会发生的事情，也曾感到自己简直形同没有自由意志。我仿佛在时间做成的牢笼中生活。向她告白的时候，也毫无会遭到拒绝的不安，可说是照着神明的剧本演出。这么一想，连自己是不是真的爱着她，都不禁感到迷惘。

对于我的人生，我到底能以自身的意志干涉到什么程度？想得太投入，我有些呼吸困难。我甚至疑惑起自己究竟为何而活。

「不过多亏了你，发生地震的时候才有许多人得救。我觉得很好啊。」

我告诉她，Dandelion是我的推特帐号。我不确定这些充满预言感的推特文章，对地震的死亡人数带来多少影响。

「确实如此，而且我的烦恼也会在二〇一九年的十月二十一日之后消失。」

我掌握的未来情报只到那天为止。在那之后，一路延伸的就是完全空白的未观测时间。在那之后，或许就是我真正的人生。

「只要平安撑过那一天就好，为此我有事情非得问你不可。」

我向她询问案发当天的详细经过。虽然我不太愿意逼她想起痛苦的回忆，但考虑到届时我也会在场，必须事先做好调查。

「我和犯人之间，发生过哪些情况？」

「那一天，我记得你被刀子刺中腹部。刀刃长度大约五公分，犯人用尽全力朝你的肚子刺下去。」

她在我的询问下回答。待在阴天的海边，西园小春显得很冷。谈过一遍之后，我想起手上拿着相机。那是为了拍摄西园家内部而带来的相机。

「来拍照吧，我们的合照。」

背景是大海和沙滩，照片会摆设在我们高级公寓的住处中。

小春从大学毕业后，只工作了短短一段时间。据说是透过父亲以前的工作伙伴推荐。由于完全是靠关系，在公司内难以立足。

我一如往常地参加附近商店街的业余棒球队活动。虽然肩膀不行，不能当投手，不过我脚程很快，能以代跑的方式参加比赛。尽管无法当上职棒选手，让人很不甘心，但不论是以哪种方式，能继续接触棒球，我感到十分幸福。沙尘的气味中带着一股怀念，我的胸口顿时发紧。

我和加入职业球队的山田晃在新宿碰面喝酒。我们一直保持最基本的联络，得知他通过入队测试，我就像当事人一样开心。

「真没想到，我们会有聚在东京喝日本酒的一天。」

山田晃的手臂和脚都比我粗上一圈，肌肉量令人咋舌。我忍不住赞叹，这就是职业选手的体格。之后，他还来看业余棒球的比赛，商店街的大叔纷纷向他索取签名。曾几何时，我在东京这个都市的一角，打造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。我的人生也在东京的柏油路面打下根基。

我会在二〇一九年的短短一天内，回到少年时代。我和小春一起过着日常生活，同时为了那一天做准备。我们将案件的相关资料数位化，进行整理，也集中研究二〇〇〇年代的常见车辆，以确切记住犯人逃亡使用的车辆。另外，我和小春开始同居。我们交往好几年，至今尚未谈到结婚，小春似乎也还没对叔叔提过我。

二十几岁的时光飞逝，老哥在股票市场上依旧维持常胜状态。他靠投资开发手机游戏的公司股票，滚进暴利。在那之后，又靠虚拟货币赚了一笔。小春辞职后，替工作上认识的杂志编辑当助手。她受双亲的影响，对电影瞭若指掌，所以负责电影方面的报导。我则和咖啡店的熟客闲聊棒球，一边泡咖啡。去帮老哥的天数变得比较少，但并未收到他的抱怨。接着，我们迎来二〇一九年。二〇一九年就这样来临。

二〇一九

出乎意料，我和小春之间不曾提起结婚的话题。在这之前，也曾感受到她思及成家一事的瞬间，但我并未说出口。我姑且还是准备好戒指，用的是我在咖啡店打工存下来的钱。我还记得十一岁时瞥见的未来一日，戴在她手指上的戒指款式。买戒指的时候，由于能参考记忆选择，我没花太多时间犹豫。不过，就在我烦恼着何时拿出戒指，好几个月已过去。

「你好，下野莲司。」

某天，我租用市内的录音室，对着麦克风念出讲稿上的字句。虽然为了十一岁的我准备的随身录音机也有录音功能，但我想尽可能在好一点的状态下录音。

「你可能正一头雾水，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。以前我也经历过相同的情况。」

我请人把声音档转录到老式的卡带上。十一岁的我应该比较熟悉卡带，毕竟十一岁的我来自没有iPod的世界。

「起因应该是在练习赛中被球打到头。不知为何，你现在进入了二十年后的自己的身体。针对这个现象，我多方进行过推测，但我现在没办法慢慢说明。不久，就会有人去病房接你。」

我回想当时的记忆，写下讲稿。我几乎不记得那一天听到的内容，不过大概是这样的感觉。

送到哪家医院，可透过我在哪里的长椅上挨打来锁定。从该地能送急诊的医院有限，加上我依稀记得病房窗外的新宿景色，所以要找出来很简单。主治医生加藤的名字，也在找出医院的时候想起。

「十一岁的我，接下来你应该会思考起人生的意义。不过，请你不要认输。不要中途放弃，请一直坚持下去。」

录音结束，录音室的工作人员将录音带交给我。回家后，我写下给加藤医生的信。坐在长椅上，遭人殴打头部的那一晚，我必须将录音带和信贴在身上才行。放在准备好的包包里，似乎不太安全。袭击我的年轻人，可能会连包包一并带走。果然还是贴在身上比较好。

二〇一九年九月，我们终于论及婚嫁。那一天，西园小春在妇产科拍了腹部的超音波照片，确定怀孕五周。根据小春的说法，由于生理期迟来一周，她买了验孕棒检测。验孕棒显示出怀孕的记号，于是她又去医院一趟。

我从回到住处的小春口中，听她报告以上事项。

「恭、恭喜。」

我下意识地采取了这样的反应。在这之前，小春都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，看到我的反应，她似乎有所察觉，不由得皱起眉头。

「你该不会其实不太吃惊？」

「我很吃惊啊，我们之间居然要有小孩了。」

「真可疑……你是不是隐瞒着什么？」

小春逼近我，我别开视线。

「你该不会知道，我会在这个时候怀孕？」

她的话语中带着确信。

「我是知道没错……」

「啊啊，真是的，我白伤脑筋了。」

从十一岁瞥见未来一角的那一天起，我一直设想自己将成为父亲。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父亲，抚养小春生下的小宝宝长大。不过，小春似乎相当不安。

「难道你不会不安吗？毕竟我们连婚都还没结。」

「关于那件事，其实……」

我还隐瞒了另一件事。

「我们会结婚。」

我知道这不是个好时机，脑中只能想像出被大骂一场的情景。可是我有种预感，现在不说只会让伤口扩大。

「对不起，至今一直没说出来。我们会结婚，虽然之前都没说，不过这点已过观测过。」

小春瞪大双眼，然后垂下头。

出乎意料，我并未被臭骂一顿。她哽咽着答应结婚。

进入十月不久，白色的微小星点乘风飘来，是蒲公英的绒毛。和二十年前相同的异常现象再次发生，在综艺节目上成为话题。东京上空飘浮着无数白点。不论是在车站月台等待电车，或是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绿灯，大家都抬头仰望天空，为奇幻的景色吸引。孩童高高举起手，试着尽可能多抓一点绒球。

我填好结婚申请书，设宴邀请父母和老哥，请他们在一边的证人栏签名。父亲的字不太好看，所以由母亲签名盖章。另一边依小春的意愿留空，以便请她的监护人叔叔签名。此外，她已打电话向住在海外的叔叔口头报告。

「我还在想，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求婚。」

哥哥这么说着，为我们献上祝福。

结束和家人的聚餐，我们回到公寓里。小春坐在沙发上，手指上套着婚戒。她凝视着戒指，出声询问：

「莲司，虽然这个问题有点奇怪，不过，你还记得发生交通事故，伤到肩膀是几岁的哪一天吗？」

「为什么会突然问？」

「就是有点在意……」

戒指上镶嵌着钻石。她望着钻石的光芒，眼圈有点红，一副忍着不哭的表情。

我察觉小春提问背后的意图。她询问我发生意外的日期，应该是想告诉十一岁的我，让我能避开交通事故，不用放弃成为棒球选手的梦想。

「等我一会，我回想一下。」

我假装努力回想，去了洗手间一趟。我注视着镜中自己的面孔，搜寻十一岁时的记忆。去到未来的我，正是在这个地方注意到肩膀的手术痕迹，陷入绝望。当时，我从西园小春口中得知意外发生的日期，希望能避开危险，改变未来。

但现在的我又是如何？与这个人生相关的人，我心中都抱持着爱。我爱着至今相遇的每一个人，不管是小春，或是准备到来的孩子、业余棒球队的队友、咖啡店的工作及常客。假使没遇上那场意外，我们恐怕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。一切都会重新设定，改写成不同的历史。

或者说，避开意外发生的瞬间，历史就会产生分支，发展成不同的时间轴。在不同时间轴上的我，回避了交通事故，大概能继续打棒球。这个变化应该会大幅改变未来，如此一来，就存在着十月二十一日我没回到过去的可能性。那么，又有谁能从犯人手中，救出八岁的西园小春？

关于过去的改变，不清楚的事情太多。至今为止，观测到的结果会确实发生，但不能断言这就是宇宙的必然法则。当我将交通事故的真实日期告诉小春的瞬间，世界说不定就会丕变，我和西园小春成为陌生人，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会消失。或许她就是想到这里，才会红着眼眶注视婚戒。

一回神，我发现自己在哼歌。正是小春常常哼着，用在电影《蒲公英女孩》中的乐曲。

不会后悔吗？我不知道。不过，现在的人生如果位于这个选择的尽头，便是我的救赎。如此一来，就能知道这不是命运强塞给我的人生，而是我的选择带来的人生。

我仿佛被口中哼的曲调推了一把，下定决心。

我离开洗手间，回到客厅。小春仍坐在沙发上等我回来。

「你想起发生交通事故的日期了吗？」

「嗯，我被车撞的日期是……」

我报出西元年分和日期。我错开一年，告诉她不正确的时间。

我大概会发生交通事故，不，是已发生。让我绝望、让我痛苦的，不是掌管命运的神明，而是自己。这是我选择的道路。我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棒球手套，深深吸了一口皮革的气味，在心中向少年时代的自己赔罪。

二〇一九

西园小春确认手表上的时间。再过十分钟，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日就要结束。车站前通往大学的步道旁有座喷水池，小春和莲司一起坐在喷水池畔的长椅上。这里是八年前和莲司重逢的回忆之地。路灯照亮脚边，白色绒毛随风飘舞而去。

莲司难得一身西装，外套口袋中放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页。踏出公寓前，小春看着他将纸页收进口袋中。笔记本由莲司的哥哥保管，唯独那一页是依莲司本人的意愿，从笔记本裁下来随身携带。

2019-10-21　0:04

在长椅等待

巡逻车警笛鸣响

狗叫三声

从背后遭人殴打

纸页上草草写着这样的字句。二十年前写下的文字，小春请莲司让她看过好几次，所以她也背了起来。接下来，事情真的会照那段叙述依序发生吗？笔记本上的记述一一成为现实，所以，这段预言一定也会实现。

小春戳了戳莲司的侧腹，衣服布料下贴着坚硬的物体，是录音机。

「录音机不会受到挨打的冲击而掉落吗？」

「应该没问题。」

小春将视线转向莲司的后脑勺。接下来，他的后脑勺会遭到攻击，犯人是三名年轻人。据说这些是他在十一岁的时候，从在未来遇到的西园小春口中得知。

「真讨厌这种事先就知道会挨打的情况。」

「希望不会留下后遗症。要是一切能照计划就好……莲司，麻烦你了，真的很感谢。」

接下来，莲司要前往二十年前，拯救她脱离险境。

「我比较担心刀子。虽然已观测到不会受重伤，但这次历史搞不好会改变。我担心如果被刺伤，一切就会直接结束。」

「试着打电话报警如何？说不定能阻止案件发生。」

如此一来，双亲是否就能重返人间？这样的话，单独存活下来的痛苦记忆，及宿舍生活的回忆，又会如何？会就此消失吗？和莲司一起渡过的愉快日子，以及肚子里的孩子，也会一并消失吗？

「十一岁的我就麻烦你了。他会弄坏玻璃马摆设，请你别生气。」

「我明白。那么，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。一路小心。」

「我去去就回。」

小春站起身，向他挥手告别后离开长椅。她打算在远处观察后续情况。当她在找适合躲藏的场所时，看到三名年轻人坐在地上聊天。他们抽着烟，似乎并未注意到小春。

小春躲在树丛之间，压低身体，让自己的形影隐没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。她从藏身之处远远地观察莲司。

时间到，他差不多要出发了，小春渐渐紧张起来。尽管已是深夜，东京的夜空依旧显得明亮。巡逻车的警笛声传入耳中。警方追着闯红灯的车辆，透过扩音器要求驾驶停车。莲司从胸前口袋取出纸片来看。

接下来，某处传来狗叫声，如同纸片上的文字所述，一次、两次，然后是第三次。

此时，长椅后方有人影逐渐接近，是刚才看到的三名年轻人。其中一人拿着棒状的武器，毫不犹豫地朝莲司的后脑勺挥下。小春克制着不要发出尖叫。

莲司的身体往前倾斜，倒在地上。一名年轻人取下他的手表，塞进自己的口袋。其余的年轻人则从他的外套口袋中摸走皮夹。

「快来人啊！有人昏倒了！快叫救护车！」

小春躲在藏身处，放声大叫。年轻人动作一僵，下一秒便如鸟兽散。

是不是应该去追他们？不过，小春比较在意倒地的莲司，而且肚子里的小孩还不到安定期，避免激烈运动比较好。小春打手机叫救护车，同时前去确认倒地不动的莲司状态。事先讨论的时候，他们考虑过不叫救护车，直接由小春把莲司带回家的方案。可是，后脑勺的创伤太危险，还是送到医院，请医生看过比较妥当。小春混在人群中，目送莲司被救护车载离。

隔天早上，西园小春来到医院。这个时间，莲司应该在病房和名为加藤的医生交谈。小春并未特地到病房确认，不论选择什么时机出现，想必都会依十一岁的莲司的观测结果发展。

小春以有急事为借口，请柜台人员帮忙呼叫加藤医生。这样应该能支开主治医生，让莲司独自留在病房。小春打算趁机带莲司走。向医生说明意识的时间跳跃现象太麻烦，小春决定用这个方法逃脱医院。

在主治医生出现之前，小春离开柜台。她走上楼梯，穿过连接住院大楼的走廊，前往莲司的病房。根据他十一岁的记忆，小春已大致锁定他的病房。

小春敲门后，打开病房的门，探头呼唤：

「莲司！」

莲司坐在床缘，一脸呆愣。他手上拿着录音机，头上包着绷带，实在令人心疼。不过成功找到他，小春松了一口气。

「头没事了吗？」

溜出医院之后，两人去停车场取车。小春伸手想碰碰莲司的后脑勺，他却缩起身体，躲开小春的手。现在这副身体里是十一岁的少年莲司，小春重新体会到，对眼前的人来说，她是从未谋面的陌生人。

「我是西园小春，东西南北的西，动物园的园，和小小的春天的小春。」

「我是下野莲司，汉字写出来是……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知道喔。」

小春的鼻子一酸，有点想哭。

「对不起，你别在意，我只是有点开心。对莲司来说，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？我第一次存在于你的人生中，就是从这里开始。」

这是小春第一次出现在他人生中的瞬间。

所以，此时此地就是最初的场所。亲眼见证这一幕，小春感到无比幸福。

「想到这一点，我就忍不住感慨。今后请多多指教，莲司。」

这一趟一定会变成长长的旅行。如果能两人相伴一起走过就好，小春暗想。

回到公寓，小春回复叔叔的邮件，约定一起吃午餐。虽然是突如其来的约定，不过没有问题。几年前小春就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，这是她从长大的莲司口中得知的观测结果。

小春在饭店的餐厅和叔叔相聚，并请叔叔在结婚申请书的证人栏签名。三人在饭店内移动之际，小春感受到一股视线，仿佛有人从远处盯着她。

「我们要稍微兜个风，去公园一趟。」

叔叔问两人接下来要去哪里，于是小春加以说明。傍晚时分，莲司会从运动公园回到原本的时代，小春打算在那之前，和他一起在市内观光。

「叔叔，谢谢你愿意当我们的证婚人。」

「小事一件。」

叔叔表示接下来要去赴工作上的约。

而后，两人坐上车，在市内兜风。

「你看，那边是皇居。说起来，你注意到了吗？平成的年号已结束。」

「我现在没心情注意这个。」

「你一副不想和我共度未来的样子。」

「倒也不是不想……」

小春先带他去充满回忆的场所。

「请记住这个地方，这里是一切的开始。你就是从这里出发，前往过去。不仅如此，二〇一一年四月，长大后的我们会在此相遇。当时我是大学生，坐在这里的时候，你向我搭话。」

小春向他说明那起案件，并让他看相关资料。

「迪士尼乐园在那边。」

在晴空塔上眺望东京街景，时间不知不觉过去。

「那里是新宿。」

看着十一岁的莲司的反应，小春心中满是怜惜之情。

小春和他并肩走在蒲公英飞舞的美丽公园砖道上。

「那是什么电影？」

「电影标题是《蒲公英女孩》。」

「真是可爱的标题。」

「是从罗伯特·F·杨的短篇小说改编而成的电影。」

他们在长椅上聊天，一个棒球飞过来。刚才在玩抛接球的孩童看向两人。小春捡起棒球，朝孩童高高举起手臂。

「丢过去喽！」

球在夕阳下飞出去。

时间不够了。太阳逐渐往西移动，小春和十一岁的莲司即将分别。

小春突然吻了莲司。之后，小春注意到视野一隅的可疑人影。她留意着腹中的孩子，一边追上去，发现是下野真一郎。原来从他们用餐的时候，真一郎就一直跟在后面拍照。

「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躲起来？」

「要是莲司知道，一定会全力妨碍我。不过，真是令人感慨，我看到了不容错过的情景。二十年前听到的未来一日，居然就在眼前展开。」

小春从饭店的餐厅离开时，就觉得有车子跟着。当时她以为是自己多心，现在想想，也许就是真一郎的车子。

她回到长椅旁，却发现不对劲。

未婚夫不知何时消失无踪。

「喂！莲司，你在哪里？」

小春不断呼喊着未婚夫的名字，一边在周围走动。

天色变暗，公园里的民众变少，遛狗的人也不见踪迹。小春走遍体育馆和网球场附近的小径，寻找莲司的身影。

小春试着打电话给真一郎，对方马上接听。

「大哥，你在哪里？」

「我还在公园的停车场，正准备离开。莲司回来了吗？」

小春解释情况后，真一郎也加入搜索。

「我们事前讨论过很多次。他在公园醒来的时候，我应该会在附近，然后就一起回家。」

真一郎瘫坐在旁边的长椅上。他拿出数位相机，检查拍下的照片。小春有点不安，担心莲司发生意外。十一岁的莲司回到原本的时代，代表现在的世界正迈向尚未观测过的历史，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。

尽管如此，小春还是很在意真一郎拍的照片。

「请让我看看。」

小春也在长椅坐下，从真一郎手中接过相机。液晶萤幕上，显示出从远处拍摄到的莲司和小春。小春按下按键，萤幕逐一切换成两人进餐厅被偷拍下来的画面，去晴空塔参观的画面，以及在步道上散步的画面。

小春切换着一张张照片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。她放大局部照片，益发感到困惑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小春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真一郎看着小春，小春只能摇摇头。她也搞不清楚，说不定一切纯粹是偶然。

引起小春注意的，是她和莲司在运动公园散步的照片。照片放大之后，一名疑似叔叔的人物出现在背景中。刚才在餐厅签结婚申请书的时候，叔叔明明说过工作上还有约要赴，怎么会出现在运动公园？

天气突然恶化，随时都可能降下雨水的乌云从西边缓缓飘来。

一九九九

耳鸣极为严重。男人隔着蒙面头套，确认头部有无流血，一边起身。金属制的老旧打字机滚落在地，看来他似乎是被这台打字机击中脑袋。他以为已拿刀刺中少年的腹部，实际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弹开，竟被摆了一道。

少年和女孩都不见踪影，楼下传来大门的开关声。该追上去灭口吗？不，算了。他没被看到脸，还是先搜刮屋里的财物要紧。那两人逃掉，导致这边所剩的时间不多，警方应该很快就会上门。

男人在屋主夫妇的卧室翻箱倒柜，寻找值钱的东西。他抓起宝石和饰品，塞进在衣柜找到的名牌手提包。

男人跨过屋主的尸体，走出玄关。他瞥了眼屋主妻子的尸体，爬上屋后的山坡。碍事的树木害他无法顺利移动。

那名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？西园家应该只有夫妇俩和他们的女儿，说不定是附近的小孩来玩，发现屋主妻子倒在外面，察觉情况不妙才来到二楼。

男人心中仍有疑问，但继续思考下去太麻烦。明明完成了工作，耳鸣却一直挥之不去。「嗡——」的蚊虫飞舞声不断在脑中萦绕。

山坡上有一片平坦的空地，树林宛如围绕着空地般茂密生长。男人事先就在地图上看过这个地方。距离西园家所在区域几公里之处，有通往半山腰的道路入口。这条路是始于山脚的小路终点。过往这一带是田地，所以修整了道路，以便农作。

黑色客车停在空地上，男人靠近车辆，摘下面罩。

日暮时分的晚风拂过脸上的肌肤，浮躁的心情稍微沉静下来。男人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，坐在驾驶座的委托人看向他。

「如何？办成了吗？」

委托人询问，他是一个肥硕的男子。委托人原本要和他一起入侵西园家，为此还特地透过非法管道购入小型手枪，但最后退缩，选择待在车上。男人想起今早的报纸上刊登了关于手枪走私的报导，好几把和委托人购入的手枪同型号的枪枝在日本国内流通。

男人和委托人是透过地下网站认识的，双方在隐瞒身份的状态下，借由电子邮件沟通工作的内容。委托人希望男人闯入某幢民宅，假装成强盗，杀死民宅里的人。首要之务是解决屋主，他的配偶和女儿杀不杀都无所谓，委托人会负责安排移动用的车辆。男人是在接下工作之后，才知道屋主任职于电影发行公司。屋主夫妇分别是发行《蒲公英女孩》这部电影的公司老板，和写下《蒲公英女孩》剧本的人。男人恰巧知道那部电影，母亲死前在电视上看的正是《蒲公英女孩》。

「两个小孩逃了。一个是那户人家的女儿，另一个是不知道打哪来的小鬼。」

听到男人的回报，委托人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「小鬼？」

该不会是这次工作的情报外流了？那样的话，闯进案发现场的应该会是警察，而不是那个小鬼。

「那个小鬼是谁？」

「天晓得。」

「我哥死了吗？」

委托人想抹杀西园家屋主的原因，男人并未详细过问。他和屋主似乎是兄弟，大概就像是旧约圣经里的该隐和亚伯。男人猜测应该是弟弟的劣等感膨胀，嫉妒人生顺利的哥哥，进而发展成杀意。委托人又丑又胖，但男人刚才杀死的屋主，却有着熊一般粗犷的气质，相貌精悍。他的配偶也是美人，想必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吧。男人可以理解委托人想狠狠破坏的心情。

「屋主死了，妻子也是具尸体了。」

「这样啊。那孩子活下来，就当是正面的结果吧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她会作证犯人不是我。你和我体格差这么多，一看就知道。」

委托人为了避免遭到警方怀疑，似乎还谨慎准备不在场证明。男人没问具体的详情，只知道委托人表面上今天是到其他地方出差。

「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。」

男人提议，委托人点点头。不过，他并未发动引擎，反倒掏出小型手枪。在他肥大的手中，手枪就像玩具。

委托人从驾驶座逼近。男人即使想逃，也受制于委托人肥胖身躯的重量而无法动弹。传来枪口抵住胸前的触感，砰一声，火药爆开，子弹紧接着不停发射。比起疼痛，男人更惧怕被委托人压死，满脑子想着怎么逃脱的时候，视野逐渐变暗。

×　　　×　　　×

我潜伏在草丛中，注视着那辆车子。车牌号码和脱下蒙面头套的犯人面孔，都已牢记在脑海里。车上还有一名驾驶是出乎意料的情况，却是相当有益的情报。目送车子逃逸之后，再离开这里吧。得回到二十年后和小春报告才行。

不过，等了好一会，车子仍未发动。犯人似乎在和驾驶交谈。车窗上的隔热贴造成阻碍，没办法看到车内。

突如其来地，车子激烈摇动，然后传出爆破声。我以为是爆胎，但似乎不是。

第二次、第三次的爆破声响起，之后车子渐趋平静。

那是火药声，还是枪声？

声响远比在电影中听到的枪声平淡，所以我没马上察觉。小时候在附近农田听到的、用来赶麻雀的驱鸟器，发出的声音还比较吓人。

驾驶座的车门打开，一名体型肥胖的男子下车。

我对他的脸有印象，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
那名驾驶喘气似地吸气，车内似乎充满烟雾和异味。他的右手握着小型手枪，副驾驶座的犯人怎么了？驾驶座的车门打开，看得到车内的情况。犯人一副快要从副驾驶座滑落的样子，身体瘫软，毫无动静。小春一直追寻，希望查出身份的犯人已被开枪打死。这个状况连警方的资料上都没有提及。

那名驾驶用的手枪如果是更大的口径，子弹可能就会贯穿尸体和车子，落在地面。

血液会从子弹造成的弹孔滴下，警方的鉴识小组也许就能查到足以反推回这种状况的证据。不过就我所知的历史，事情并未这么发展。一方面是驾驶开枪时特别小心。副驾驶座的车窗没破，想必是考虑过射击方向，以免子弹飞到外面。这样的手法相当有计划性，说不定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。

体型肥胖的驾驶将玩具般的小型手枪放在车子座位上，拿手帕拭汗。此时，我突然想起，小春给我看的几张照片中有他。那是收集家人照片的相册。我和他见过一次，只是在我的主观印象中，已是很久以前的事。

西园幸毅，他是小春的监护人，也是她的叔叔。

约二十年之后，我们会一起吃饭，请他在结婚申请书的证人栏签名。他平常都在海外，工作繁忙，和小春交往以来，我还不曾见过他。

大概是太吃惊，导致我放松注意力，过于靠向藏身处树丛的枝桠，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折断。我慌张地想躲起来，但已太迟。

我和西园幸毅对上视线。他停下擦汗的手，大大睁开双眼。他似乎想出声，却说不出任何话。他转过身，打算拿起放在座椅上的手枪。

我拔腿狂奔，却慌得跌倒。我马上爬起，朝远离空地的方向迈开脚步。背后随时都会有子弹飞过来，我怕得不得了。我跳过树丛，脚却被树根绊住，好几次差点跌跤。

对方似乎没追过来，但我内心焦急，没打算放慢脚步。我想尽可能拉开距离。

向晚时分的视野很差，回过神我才发现没踩到地面。

陡峭斜坡的下方是一片田地，我的视野上下旋转，头似乎撞到东西，身体向下滚落。

有人吃惊地看向这边。

快逃！有人拿着枪！

我一边往下滚，一边试图警告对方。但在身体撞击地面的瞬间，我的眼前迅速变暗。

二〇一九

由于工作的关系，西园幸毅常常待在空中。他为了客户的委托，在各大主要城市飞来飞去，商谈一结束就返回机场，在班机座位上请空服员为自己斟白酒，然后一边品尝，一边确认邮件。即使是商务舱的宽大座位，以幸毅的肥硕身躯来看，仍然太小。不需出差的工作会让幸毅难以安心，只要停留在一个地方，他就会梦到被巡逻车的警笛声追赶。

他对于回到日本兴趣缺缺，然而工作上无论如何都得回国一趟。如果时间合得上，就和侄女见个面；如果时间不凑巧，就直接出国。在幸毅眼中，大哥的女儿就是这种程度的对象。他不会特别积极想见面，只是在扮演深爱侄女的叔叔。

侄女似乎有恋人了，幸毅最近才得知这个消息。双方决定结婚后，侄女向他报告。他从与侄女的通话中，听她说出未来丈夫的名字。

「kawabata？和大文豪的名字真像。」

「是kabata啦，叔叔。」

若是用电子邮件，连写成什么汉字都能知道，不过先知道怎么发音就够了，长年待在英语圈生活的幸毅这么想。

十月二十日，幸毅应住在日本的客户所需归国一趟。步出机场，白色绒毛掠过视野。据说是气候异常，导致蒲公英的绒毛到处乱飞。

隔天，他发邮件给侄女，马上就收到回信。

我想向叔叔介绍未婚夫，今天稍晚，三人一起吃个饭吧。

结婚申请书的证人栏，能麻烦叔叔帮忙签名吗？

西园小春

幸毅来到位于饭店里的餐厅。他和侄女的未婚夫初次见面，对方是一个小动物般躁动不安的男人，一直缩着身体环顾餐厅的装潢，看着英文菜单一脸困惑，还像孩童一样剩下蔬菜不吃。

用餐结束，侄女拿出结婚申请书。幸毅看了未婚夫的名字那一栏，不禁冒出鸡皮疙瘩。

下野莲司。

名字的读法用平假名标注在一旁。汉字写成「下野」，读为「kabata」。幸毅小心地不表现出受到的冲击。

侄女的未婚夫去了洗手间，似乎不想见证人生戏剧性的一刻。幸毅心想，真是个少见的家伙。为了盖章，幸毅也带了印章。

结婚申请书需要两位证人签名盖章。除了幸毅之外，另一位证人已签章完毕。

「我们分别请一位家人当证人。」

换句话说，另一位证人是未婚夫的家人。

「原本想拜托莲司的父亲，不过他自觉字太丑，不太情愿，所以我们请莲司的母亲当证人。」

证人栏记载的名字是「下野加奈子」。

幸毅看过这个名字。

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复苏。

「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……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幸毅询问侄女：

「小时候，他是不是曾发生车祸？」

「叔叔怎么知道？」

「看他身体的动作，给我这样的感觉。」

幸毅确定了，下野莲司就是当时出现在镰仓宅邸内的少年。

那是二十年以前的事情了。小型手枪射出的子弹在旁边男人的胸口开了个黑洞，车内充满硝烟的味道。他打开驾驶座车门，踏出车外，不料和远远看着这边的平头少年对上视线。

被看到了的危机感让他反射性地举起手枪，但少年早已逃走。肥胖的他难以追上敏捷的少年。幸毅仿佛听到计划的崩坏声，那名少年想必会将目睹到的情景，一五一十告诉警方。

旁边的地上掉了一个长夹。少年逃跑时绊倒，长夹约莫是那时落下。长夹是成人女性使用的款式，有刀刃刺中的割痕。里面装着硬币，还有收据、集点卡，和女性的驾照。

驾照持有人的姓名栏写着「下野加奈子」。

她和少年是什么关系？会是他的母亲吗？

从大头照和出生日期来看，幸毅想不到别种可能性。

驾照上并未标出姓氏的发音，幸毅猜测应该念成「shimono」或是「shitano」，因此，当他从侄女口中听到未婚夫的名字时，并未马上联想到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。

离开餐厅的时候，幸毅扶着下野莲司的身体。他似乎突然眼花，脚步有点虚浮。难道他不晓得侄女怀孕吗？他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第一次听到。

即使幸毅出现在他的眼前，他也毫无反应，这一点幸毅很在意。他不记得二十年前见过幸毅吗？他虽然全身充满与未婚妻家人见面的紧张感，但也仅止于此。如果是忘了就好，不过当时的少年变成侄女的未婚夫，出现在眼前，幸毅还是无比不安。

三人搭上电梯，前往地下停车场。幸毅询问小春接下来的行程，侄女回答兜风之后会去运动公园。

「叔叔，谢谢你愿意当我们的证婚人。」

「不客气。」

进口的双门轿跑车朝停车场出口逐渐离去，稍远处的一辆黑色客车也发动引擎。那辆车尾随着小春他们似地开出停车场，大概只是巧合吧。

幸毅打电话给客户，表示不出席会议。他紧急租用车子，做了一些准备。他订定两种计划当成今后的方针。和平谈话就解决的情形，及需要粗暴一点的情形。以防万一，他事先在五金行调度了所有需要的道具。

幸毅前往运动公园，确认侄女的进口双门轿跑车还没到达。这个运动公园只有一座停车场，幸毅将车子停在能观察停车场入口一带的位置。如果那两人没出现，就什么事也不做，直接回去吧。如果那两人来公园，运气好有机会和下野莲司单独说话，他有几个问题想从下野莲司口中问出答案。

二十年前，他为什么不说出目击到的情景？

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种地方？

事到如今，为什么又出现在幸毅面前？

幸毅没办法在侄女面前质问这些事情，只能挑他们各自行动的时候，找下野莲司单独谈话。能够和平解决的情况下，幸毅只要把他带到人烟稀少的建筑物背后，问他几个问题就好。如果对方要钱，幸毅愿意掏出对方要求的任何金额。

太阳逐渐西斜，随着阴影变深，幸毅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。下野莲司一定是假装忘记，实际上却记得一切，随时会告发自己。他只是在享受幸毅走投无路的模样。

大哥就是如此。从小身体肥胖、缺乏运动能力的幸毅，被其他小孩欺负而窘困绝望的时候，大哥总是愉悦地在一旁欣赏。他就是这种个性的人，只是巧妙隐藏恶劣的一面，集双亲宠爱于一身。一想起大哥，幸毅心底陡然涌起杀意。

在意的问题就应该全数排除。二十年来，幸毅一直活得胆战心惊。说不定，此刻是改变这种生活的最后机会。

眼熟的进口双门轿跑车开进停车场，幸毅已下定决心。舍弃以谈话解决的计划吧，粗暴一点也无所谓。

幸毅远远地观察坐在长椅上说笑的两人，缩起肥大的身躯并不容易。正在等待时机，两人忽然分头行动。

侄女离开长椅，消失在某处。下野莲司则往反方向走。幸运的是，他逐渐接近幸毅潜伏的地方。

附近有孩童在玩抛接球，下野莲司走过他们的身边，应该是要去厕所。厕所位于运动公园一隅，后方是停车场。幸毅躲在附近的树丛中，武器早已准备好。观察两人的时候，他脱下袜子，收集脚下的砂土。沉甸甸的重量只要朝头部挥下，就能轻易让人失去意识。击中的位置一个不好，就可能致命，不过那也无所谓。

下野莲司在厕所前面停下脚步。他似乎踩到什么，抬起脚确认鞋底。幸毅步出藏身的树丛，接近他的背后，朝头部挥下装着砂土的袜子。

二〇一九

头部传来一阵钝痛，我从昏睡中醒来。不知道我失去意识多久？这是哪里？现在几点？我记得自己进入十一岁的身体，搭新干线列车前往镰仓，平安救出小春。我在空地发现犯人逃跑用的车辆，和西园幸毅对视后，拔腿狂奔，失足跌落山坡。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头上脚下翻了个跟斗，一路滚落陡峭的山坡。

约莫是发生时间跳跃现象，我的意识离开十一岁的肉体，应该已回到原本的时代。但说来奇怪，照理我会在运动公园的公共厕所旁醒来才对。

我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，躺在黑暗狭小的空间中。低沉的声响和震动从身体下方传来，这是汽车行驶的声音。我似乎是在汽车的后车厢。我的脚和身体被折叠起来，勉强塞进后车厢。

我的手臂绑在身后，双脚也被捆住。无法发出声音，我嘴里塞了类似布条的东西。由于没有光源，周围一片漆黑。车厢内闷热无比，我全身冒汗。如果是小时候的身体，即使塞在车厢内，空间应该也会比较宽敞。

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况。照理，我应该会在运动公园醒来，向在旁等候的小春，汇报我在二十年前的所见所闻。

我想告诉她，二十年前杀害她父母的犯人已死，是她的叔叔西园幸毅亲手杀死的。

我扭动身体，以膝盖和手肘敲打后车厢的车盖。金属制的车体非常坚固，难以撬开车盖。重复敲打几次之后。车子停下来。大概是停在停车场或路肩，听得到车门的开关声。

忽然，后车厢的车盖打开，车外有路灯，白色灯光让我不禁眯起双眼。下雨了，从空中落下的水滴打到我的脸上。一具肥胖身躯居高俯瞰我，是打量着我的西园幸毅。他和刚才远远看到的样子相比，足足老了二十岁。车辆往来的声音近在身旁，推测车子应该是停在大马路的路肩。

「下野莲司，我们又见面了。」

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开口，态度有礼客气，丝毫没有威吓的感觉。又见面了，那么，上一次见面是指什么时候？滚落山坡前，在车子旁边对上视线的那一次吗？不对，他指的一定是和小春三人一起用餐的事情。对我来说虽然是很久以前，不过对他来说，只是几小时之前的遭遇。

「我有点事情想问你，我们移动到安静一点的地方吧。」

大卡车经过，宛如地鸣的声音和震动穿过我的身体。我仰望身躯庞大的男人，试图出声抗议，却碍于塞在口中的布条，尽数变成模糊不清的话语。
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」幸毅无比困惑地询问。

我才想原封不动地把这个问题丢回去。他和蒙面的男人无疑是共犯，为什么他要那样做？

「中午的时候，明明还一副像是小狗的模样。下野小弟，你现在之所以感到愤怒，是被塞进狭小空间而忿忿不平，还是为了我二十年前做的事情感到义愤填膺？」

幸毅注视着我，露出若有所悟的表情。

「你还记得那一天的事情。不然，你不会一听到『二十年前』，就提防成那个样子。假使你完全忘掉那天目睹的一切，听到『二十年前』的时候，你应该会疑惑我到底在说什么。」

包覆着脂肪的粗胖手指搭上车盖。啪当一声，四周又归于黑暗。

车子再次发动，我能透过身体感受到车速的变化，和行驶中发出的声音。

难道没办法将我的处境通知外界吗？我试着挣脱手脚的束缚，却徒劳无功。从嵌进肌肤的感觉，我得知缠在手脚上的是塑胶绳。如果后车厢内有个打火机就好了，可惜天底下没这么幸运的巧合。

我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：西园幸毅怎会知道，我就是当时的少年？他在车内枪杀同伙之后，踏出驾驶座，仅仅一瞬间和我四目相对。当时我是个棒球少年，顶着平头，发型和现在截然不同。从小孩长成大人，外貌应该有所变化。我不明白西园幸毅为何如此笃定，身为小春未婚夫的我，就是当时的少年。

观测到的时间结束，接下来展开的是宛如白纸的时间，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世界。或许几秒后西园幸毅会碰上交通事故，我被卷入其中惨遭不幸。至今为止，我的性命都安全无虞，因为我活着的事实经过观测，患病死亡或受伤丧命的机率都很低。然而，接下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准。

好一阵子没踩刹车，代表车子应该开上高速公路了。雨势一度增强，落在后车盖上的雨声响彻车厢。西园幸毅要带我到什么地方？我在黑暗中思考这个问题。车子感觉上已开了好几个小时，实际上说不定只有一小时左右。

车子爬上倾斜的路面，缓缓绕过几个转角。终于抵达目的地，车子完全停了下来。驾驶座车门的开关声响起，车子上下晃动，想必是西园幸毅庞大的身躯出了车子。

后车厢打开，照进刺眼的光线。西园幸毅拿手电筒对着我。

「下车吧。我会解开脚上的束缚，但别打奇怪的主意。我可是拿着武器。」

他握着户外活动用的刀子，似乎是刚买不久的全新品，刀刃上闪耀着光芒。他用刀子割断捆住我脚踝的塑胶绳。

我的双脚终于能够自由活动，原本想马上给西园幸毅一脚，但顾虑到对方拿着刀子，还是作罢。试图抵抗会挨刀，只要往肚子一戳，我恐怕就会一命呜呼。

我的双手绑在背后，难以起身。我先将一脚跨到后车厢外，以脚尖估测与地面的距离，再将身体探出车外，却没能成功着地，摔了一跤。视野变得开阔，我终于知道身在何处。

被雨水打湿的杂草丛生，位于草丛深处的是一幢老旧的宅邸。车头灯照亮破破烂烂的墙壁，住屋旁是拉下铁卷门的车库。这片景象十分眼熟，以我的主观意识而言，这是我几小时前才到访的地方。当时我来去匆匆，没办法凝神细看，不过绝非像现在这样荒废破败。

盖在镰仓市的西园家，如今无人居住，完全化为废墟。

西园幸毅关掉车子的引擎，车头灯熄灭，西园家再次归于黑暗中。

「往前走。」西园幸毅站在我的背后，拿刀子抵着我。我稍微拖着一只脚前进。我并未受伤，只是装成长时间姿势不良导致膝盖有毛病的样子。

「我想和你聊聊，除了这里之外，想不到其他地方。听说这里已成为附近年轻人试胆的场所，不过今天应该不会出现。下雨了，大家都窝在家里玩桌上游戏吧。」

握在他手中的手电筒，将我的身影投射在玄关前的门廊上。大门的锁几年前就坏了，后来是在门把绕上锁链，锁住大门，但锁链也能轻易拆卸。继承这片土地和房屋的小春，对保全方面毫不关心。

西园幸毅让我退到一旁，拆下锁链。大门发出吱嘎声响，缓缓打开。

手电筒的灯光射向黑暗的屋内，玄关大厅积了一层尘土。他将灯光固定在地板上的某处。命案发生后，房子已打扫过，没留下任何血迹。可是，小春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流血死去。我不久前才目睹那一幕。

「进去。」

在西园幸毅的催促下，我踏进屋内。

不脱鞋似乎也无所谓，我按照他的指示步向走廊，手电筒的灯光照到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。几扇破掉的玻璃窗被放置不管，附有防雨木板的直接阖起，没有的仅仅罩着塑胶布。

我踩过玻璃碎片，继续朝走廊前进。

「去餐厅那边，位置你应该清楚吧？」

我老实听从命令，他手上的刀子令人望而生畏。我虽然忿恨不平，但还不至于无视可能会挨刀的恐惧。如今时间线已脱离观测，我对死亡的不安急遽膨胀。嘴巴被塞住，我连呼吸都不顺畅，紧张到心脏快爆炸。

餐厅位在一楼，和客厅相连的宽广房间一角，还摆着桌椅。荒废感非常强烈，窗帘都破破烂烂的。柜子等家具虽然留着，但能够换钱的东西全消失不见。大概是被非法入侵的家伙拿走了。

在西园幸毅的要求下，我坐上围绕着桌子的其中一张椅子。那是有椅背的款式，我的双手被绑在背后，只能扭过腰，用不自然的姿势坐在椅子上。

西园幸毅以手电筒的灯光扫了四周一遍，大概是在确认我的附近没有可充当武器的东西。我的周围只有充满霉味的空气。风雨声从屋外传来。风声像笛声一样咻咻响起，偶尔雨点会滴滴答答敲打着窗户。

西园幸毅绕到我的身后。半朽的地板承受着他的体重，吱嘎作响。我屁股下的椅子被稍微转向他。

「别大吵大闹。」

口中的布条被取下。我吐出塞在嘴里的布团，呼吸变得顺畅许多。拿着刀子的西园幸毅看着我，仿佛我一大声呼喊，就要马上动刀对付我。他确认我没打算吵闹，似乎松了一口气。

「……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？」

我一边咳嗽，一边瞪着他。

「那种事情？你想问的，应该是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吧？」

「我说的是二十年前的事情。你是犯人的同伙，而那名犯人被你……」

他从口袋拿出手帕，擦拭脸上的汗水。

「没错，是我做的。我计划了一切，向他提议……啊啊，神呐。」

他以手帕捂住脸，发出呻吟。

「你感到后悔吗？」

「不，这是我第一次向人说出这件事情，我实在开心得要命。」

他正在流泪，并用手帕擦拭眼角。

「至今为止，我一直怕得不得了，生活在担心被揭穿、罪行曝光的恐惧和孤独中。其实，我一直想找人倾诉，说明这一切。」

西园幸毅露出渴求的眼神，恶心到害我冒起鸡皮疙瘩。

「去找警察吧，他们会在侦讯室里慢慢听你说。」

「我可不想被逮捕，我想在安全的状态下吐露一切。」

换句话说，他不会让我活着回去吗？

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移动，庞大身躯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某种未知的怪物。他每踏出一步，这幢废墟就随之震动。他走近餐厅墙边的柜子，翻找抽屉内的东西。

「那个戴着蒙面头套的男人是谁？」

「我在网路留言板上认识的。我问过他的名字，是个假名。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，不过他以前曾犯下类似的罪行。他的尸体和车子一起处理掉了，手枪也一样。」

「处理？」

「有个不会问你太多问题，只要付钱就能帮忙解决一切的地方。哦，有了，终于找到了。」

西园幸毅转过身，粗胖的手指握着餐厅晚上会用的蜡烛，以及老旧的火柴盒。他将蜡烛放在桌上，摩擦起火柴。不知道是不是湿气太重，试了好几次都无法点燃。

「向小春道歉。」

「我对不起那个孩子。不过，那个孩子的父亲并不是多善良的人，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。」

火柴在摩擦的过程中折断。他丢掉那根火柴，从火柴盒中取出另一根。然后，他将手电筒放在桌上，照着手边。

「就算如此，也不构成杀害他的理由。」

「我知道，我的所作所为是犯罪，是社会谴责的行为。」

「请去自首吧。」

火柴又折断了，他发出啧一声。

「人人都喜欢大哥，相反地，我却丑陋无比。父母也偏心，宠爱大哥。说起来，下野小弟，你也有哥哥。你没遇过这类不公平的情况吗？」

他怎么知道我有哥哥？中午用餐的时候，或许提过关于家人的话题，不过我完全不记得到底说过什么。对他而言，可能只是几小时之前，但对我来说，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

西园幸毅的火柴终于燃起火苗。他小心翼翼地避免火苗熄灭，同时以火柴点燃蜡烛。蜡烛的火光和手电筒的灯光相比，虽然显得非常微弱，却是能让人安心、带着温暖感觉的光。他心满意足地继续道：

「你和哥哥似乎感情很好，真令人羡慕。我总是看着大哥的脸色过日，具体情形就不提了，没什么意义。只有一件事……」

他隔着桌子与我相对坐下。蜡烛的火光从正面映上他的脸庞，将他的脸染成橘色。像大象一样温和的眼睛，带着陶醉的神色望着火焰。

「午餐的时候，我说过有喜欢的对象，你还记得吗？我一直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。对方是非常可爱的女性，即使是我，她也能毫无差别地对待。她是大哥的下属，明知我喜欢她，大哥还是和她发生关系，明明大哥已结婚，还生了女儿。最后她心理状况失衡，回去老家，没多久就自杀了。」

在钻进窗玻璃裂缝的冷风吹拂下，蜡烛的火焰摇曳。映在墙壁上的巨大身躯的阴影随之膨胀，笼罩整片墙壁和天花板。

「如何？你觉得这个故事是真的吗？说不定只是我随口编的。」

我不知道。如果是真的，我不禁有点同情。

尽管如此，依旧不构成他犯下二十年前的惨案的理由。

「现在换你。那一天，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？」

「有人在呼唤我……」

我的声音紧张到颤抖。然而，我还是要将对话延续下去。只要继续和他交谈，他应该就不会拿刀对付我。他打算杀了我，才愿意告诉我各种内情。一旦失去对话的理由，便轮到他手上的刀子登场。现在我能做的，就是尽量将那一刻往后推迟。

「小春在呼唤我，希望我去救她。她的祈祷传达给我了。」

「祈祷？」

「你刚刚的喃喃自语中也提到神了吧？恐怕是她的祈祷跨越时间，引领我到她身边。」

「怎么可能……」

「我就是知道，那一天会在那里发生惨剧。我无法阻止，但我能救出小春。」

西园幸毅拿手帕拭汗，另一手搁在桌下，想必是握着刀子。

我改变姿势，歪着身子实在太难受。

「这样啊。虽然难以置信，不过只能这么解释，毕竟你的登场本来就非常匪夷所思。唔，是那孩子的祈祷……」

我的意识飞越二十年的时空，说不定不是气候异常，也不是被球打到头的缘故，而是小春的祈祷引发的奇迹。现在我也能相信这个想法。

如此超乎现实的现象，假使他神智正常，应该会嗤之以鼻，甚至勃然大怒。出乎意料，他却表示理解。

「纯粹的祈祷造就奇迹，如果是这样，也没办法。这种情况是可能发生的，毕竟我是浪漫主义者。不过，当中还是有难以理解的地方。为什么你不直接把目睹的一切告诉大人？」

「我丧失记忆了，因为跌下山坡时撞到头。直到这次被你绑架，我才终于想起来。」

他用手帕遮住脸，发出呻吟般的笑声。我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，但他的笑声中充满疯狂。他硕大的身躯痉挛般颤抖，全身肥肉泛起波浪。

「太可笑了，我一直害怕你去报警，尽可能待在海外，以便逃离法网。我试着在不是祖国的土地上生活，每天心里总是充满不安，还曾为噩梦惊醒。没想到，你居然不记得一切，我简直像是在畏惧幻影。」

他的目光涣散，没有焦点，一边还呈眼皮半垂的状态。或许是摇曳的烛火造成的阴影变化，导致我的错觉。

「够了，这一切都够了，我终于能安然入睡。今后我不用再担惊受怕地回日本。」

他一说完，就将握着刀子的手伸到桌上。崭新的刀刃在火光的反射下闪闪发亮。

得再说点什么拖延时间，我不禁着急起来。

我还需要一点时间。虽然我不知道是需要几分钟，或是几十秒。

「我有问题想问你。」

我不顾一切地开口。

「为什么你会知道，我就是二十年前的少年？我和你对上视线，应该只有短短瞬间。」

「是名字，结婚申请书上写着你母亲的名字。」

「我母亲的名字？」

「你不是掉了皮夹吗？里面有你母亲的驾照，我记得那个名字。」

他是指我贴在腹部的长夹吗？我以为掉在某处，原来是他捡走了。

「至今为止的各种煎熬都浮现在我的脑海，我终于能从这份不安解脱。事隔二十年，我终于能安然入睡。」

庞大身躯的暗影缓缓站起，我浑身寒毛直竖。他的眼神黝深，往前踏出一步，朝我逼近。地板承受不住他的体重沉陷，随着他的移动起伏。

得赶快想办法争取时间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，突然没必要了。绑在背后的双手上的塑胶绳终于割断。

用来割断绳子的玻璃碎片原本黏在我的鞋底，与对方交谈的同时，我摸索着取下玻璃碎片，以碎片尖端抵着塑胶绳不停摩擦。至今为止，这幢废墟我来过好几次，知道走廊上散落着玻璃碎片。多亏我从后车厢走到屋内途中，一直拖着脚移动，鞋底的口香糖才没沾到其他东西。顺利的话，或许能用我在公园踩到的口香糖，黏起玻璃碎片，加以利用。我将希望寄托在这一招，用力踏出脚步，成功赢得这个赌注。

西园幸毅没注意到我已挣脱束缚，不断逼近。我没打算和拿着刀的他对峙，我该做的就是逃出这里。只要全力奔跑，拉开和西园幸毅之间的距离，剩下的交给警方就好。长时间塞在后车厢内，导致我的膝盖有点痛，但还不到跑不动的程度。

「东北大地震的时候，灾情应该很严重吧。你的老家所在区域，想必也受到海啸的袭击。」

西园幸毅庞大的身躯绕过桌子，逐渐靠近。他的身形就像一座山。随着嘴角变成微笑，脸颊隆起，烛火映出的阴影清晰地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。

「我去过你住的城镇，远远地观察你家。驾照上有登记住址，找过去简直轻而易举。我盘算着要杀掉你这个目击证人，却失败了。我只试了那么一次，之后就逃到国外。」

我没能马上理解他所说的内容。

「没记错的话，应该是在一九九九年的夏天……」

那一年发生的事情，我想忘都忘不了。

我恍然大悟，明白他到底干了什么好事。

一九九九

西园幸毅将车内的空调转强，眺望着四周的田园风光，一边开车。这是沿岸地带从以前就有的住宅区。他找到目标地址，将车子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肩。如果停得太久引起注意，再移动到别的地方。

副驾驶座上搁着女用长夹和驾照。一栋木造双层房屋就位于「下野加奈子」驾照上登记的地址。幸毅拿望远镜确认门牌。过了一会，一名女性走出玄关，开始打扫。幸毅确认对方就是驾照的照片上的女性。

二楼窗边晾着衣物，幸毅从衣物推断，这一户大概是夫妇加上两个小孩的四人家庭。两个小孩都是男生，大的应该是国中生或高中生，小的则是小学生，约莫有在打棒球。晒衣竿上的棒球队制服随风飘动。

在镰仓和他四目相对的，就是这户人家的小孩吗？幸毅仍难以相信。住在宫城县的少年，却出现在神奈川镰仓市，实在太匪夷所思。警方似乎也还没查出少年的身份。

这户人家的小孩叫什么名字？只要问附近邻居，应该就能知道，不过幸毅有些迟疑。

他肥胖的身躯太显眼，还是尽量不要下车比较好。幸毅希望能避人耳目，在不留下任何印象的情况下，离开这个城镇。

不久后，一名男生从屋子里走出来，但不是幸毅要找的少年。他的身材比较高，头发也比较长，还戴着眼镜。他似乎要出门，只见他从车库牵出脚踏车，迅速离开。

又过了一段无聊的时间后，另一名男生走出屋子。一看就知道是幸毅要找的人。对方顶着符合棒球少年形象的平头，看起来身手矫捷。他穿的不是棒球制服，大概是今天不用练习。或许是要到附近玩，少年跨上脚踏车离去。幸毅发动车子的引擎，悄悄尾随在他的身后。

田园地带有一处直线道的交叉路口，幸毅在那边开车冲撞少年。他加速从后方撞上去，随着车体传来的轻微冲击，少年的身躯和脚踏车一起飞了出去。少年的肩膀重重撞击路面后，摔落在地。他死了吗？幸毅缓缓开动车子，然后停在倒地的少年身旁进行确认。

少年看起来还活着，血液在路面缓缓扩散，放着不管也许就会丧命。怎么办？该再撞一次，确保他断气吗？

说起来，有必要杀他吗？

不，当然有必要。这名少年在那一天，看到了不该看的情景。这三个月之间，他没通知警方，一定只是一时的想法，还是在他告诉别人之前封口比较好。只要他提供证词，警方马上会将嫌疑指向幸毅。

尖叫声传入耳中。有人在稍远的水田中央耕作，被车子撞上少年的声响引起注意，打算往这里来。幸毅选择逃离现场。

为了尽量避免凹陷的车头招来怀疑，幸毅事先调查过车流量比较少的道路。开车时，幸毅将一切都发泄在方向盘上。

若少年后来在救护车抵达前死去，问题就解决了。不过，照刚才的情况，幸毅觉得少年大概会得救。

该调查少年送去哪家医院，追踪他的伤势吗？

不，算了，幸毅只想尽早远离这片土地。消除目击者一事，他没打算一试再试。他本来就决定只试一次，失败便放弃。

幸毅将车子开到山间的冷僻餐厅附设的停车场，约好的业者已在等候。他将车子交给业者，开另一辆车回东京。他们是幸毅透过特殊管道签约的汽车解体业者，不太可能会去通知警方，但还是不能过于放心……

二〇一九

「不久后，我就决定离开日本。我逃走了。」

西园幸毅又逼近一步，脸颊和腹部的赘肉上下晃动。他盯着我，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。

「看来，你好像懂了。」

我感到血液从脸上褪去，脑袋一阵冰冷，不过这样的感觉只有短短一瞬间。仿佛要撕裂胸口的情绪爆发，吼叫声从身体深处涌出，现在是炽热的怒意掌管了我的大脑。

我知道驾驶肇事逃逸，家人和警察神色凝重地提过。可是，我并未深入思考犯人的背景，因为意外是无法避免的命运。神明既然写下剧本，该发生的事情就是会发生，我已放弃挣扎。然而，那场意外和二十年前的命案相关，我的肩膀损毁、被迫放弃棒球选手的梦想，并非神明的旨意，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自私造成的结果。

我的身体行动了。我踢开椅子站起，揍向西园幸毅。我的右勾拳击中他之前，他吃惊地睁大双眼，注意到我的双手已挣开束缚。

我的拳头陷进对方包裹着厚厚脂肪的侧脸。他的头受到冲击，甩着肥肉转了半圈，完完全全吃下我出奇不意的一击。

视野一隅有东西映照出蜡烛火光，他手中的刀子朝我的胸口一刺。我扭开身体，刀子割破我的衣服，划过侧腹。

西园幸毅退开半步，感受挨揍的部位传来的疼痛，一边瞪视着我。像大象一样的温和目光消失，他的眼角高高吊起，露出不属于人类的眼神。龇牙咧嘴的表情让他的脸颊堆起肥肉，双眼只剩细细一条线。

我往前直冲，感受不到对刀子的恐惧。此刻，我脑中仅有沸腾的愤怒。

这家伙是我的敌人。至今为止，我都是为了替小春的父母复仇而行动，但现在不是。眼前的人，是我穷尽一生也要追逼到底的敌人。

我拼上全身体重，想用肩膀撞倒他，把他压在地上，却只让他微微一晃。他的庞大身躯轻易地承受我的体重，简直形同和一头巨大的牛对峙。

他的膝盖捣进我的腹部，我顿时喘不过气，动弹不得。

我感受到刀子的威胁，看见他投影在墙壁上的轮廓。我急忙低头，钻进桌子底下。他的手伸到桌下，试图抓住我。我逃向另一边，四周却突然暗下来，似乎是蜡烛的火熄了。同时，我感受到桌子从头上消失。桌子伴随着巨大声响，倒在一旁。西园幸毅抬开了桌子。

屋内一片漆黑，我在地上匍匐着与他拉开距离。这里是餐厅与客厅相连的大房间，我朝以前沙发和电视所在的方向移动，重新调整态势。

西园幸毅的庞大身躯与黑暗同化，不知位在何处。不过，对方也会有相同的困扰。原本放在桌上的手电筒，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。

激烈动作后的呼吸难以平顺，两人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响起。我将身体贴近客厅墙壁。

我稍微冷静了一点，现在应该先考虑怎么活下来。

朝玄关移动，离开这里。空手与西园幸毅对抗，性命堪忧。

我伸手在地板上摸索，找到疑似餐具碎片的东西。我抓起碎片，用力抛向客厅深处。碎片打到墙壁，发出响亮的声音。

地板的吱嘎声朝声源处逐渐远去，我得趁机行动。

我朝反方向移动。以我的体重，即使踏上地板，也不会发出声响。只是，明明夺走我梦想的仇人就在面前，我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夹着尾巴撤退。尽管我刚才迎战他，揍了他一拳，但远远不够。

不知何时，雨已停歇，乌云随风飘散。

月光洒落，窗外微微亮了起来。我的双眼渐渐习惯黑暗，隐约看得出屋内的情景。

西园幸毅的庞大身躯，隐隐从昏暗的深处浮现轮廓，想来对方所见也是如此。我的身旁就是一片大玻璃窗，窗外变亮的话，我的身影应该十分清晰。

找到你了，我仿佛听到他这么说。

巨大的身影默默逼近，直接撞上准备逃走的我。他的冲势带着我们一起撞破玻璃，飞出窗外。

我摔进水坑，溅起一阵水花。玻璃碎片散落四周，眼前是放晴的夜空。刚才的撞击让我一时半刻爬不起身。

月光下，西园幸毅的庞然身躯迈出步伐。虽然步履踉跄，但他似乎没受什么伤。他看向双手，似乎在找什么。原本他拿在手上的刀子不见踪影，大概是在刚才撞破玻璃，摔到窗外的过程中弄掉了。

我发出呻吟，他立刻向前逼近，朝我伸在水坑中的左踝用力踩下。他将全身重量都压在我的脚上。骨头碎裂的瞬间，火花炸裂般的痛楚窜过脑袋。疼痛让我几乎失去意识。

「这样你就不能逃走了。」

意识朦胧中，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膜似地遥远。

好可怕，我在泥巴上匍匐前行，试图拉开距离。但他马上绕到我的前头，弯腰看着我。

「你想上哪里去？」

我改变方向，爬离他所在之处。我感到晕眩，眼前的景色扭曲。我扒着下雨后泥泞的地面，试图逃走，离恐惧的对象愈远愈好。疼痛让我的脑袋里仿佛灌了融化的铁般滚烫，感受得到耳朵的血管一跳一跳。

西园家的房子就在一旁，破裂的客厅窗边是一路延伸的墙壁。我的脸颊蹭着泥水，像一条虫在地面爬动。

他说的没错，我的脚哪里都去不了。我逃不掉了。

西园幸毅从后方慢慢追上我，脚尖狠狠踹我断掉的左踝。

我挤出肺中的每一分空气，光是保持意识就费尽千辛万苦。他似乎在说什么，但我完全听不到。

我不知何时流了鼻血，和泥水混在一起。西园幸毅一边踢我，一边对我说话。我无法回应，连他在说什么都听不懂。庞大身躯上的肥肉微微抖动，他从上方俯瞰着我。

我爬到西园家的外墙旁。墙下是混凝土制的地基。我沿着外墙爬行，找到空调的室外机。我将手伸进室外机与墙壁之间的缝隙，里面积着一层雨后潮湿的尘土。

我抱持一丝期望——我将二十年前的案件资料读得滚瓜烂熟，全部记在脑子里。资料中完全没提到那件事，不知道是警方的鉴识小组漏掉，或是找到但判断和案件没有关系，所以没登记在资料上。不对，也可能是年幼的小春没跟大人们说得那么详细。警方的现场鉴识应该会着重于尸体所在的周围，这边就漏掉了。如果是这样，冰凿应该还留在这里。

以我的主观意识来说，我还记得仅仅数小时前发生的事情。我在和犯人的打斗中，失去了冰凿。犯人将冰凿丢到书房窗外，我眼睁睁看着冰凿滚到一楼外墙的空调室外机上，掉进墙壁之间的缝隙。

有了，在室外机和墙壁的缝隙之间，我摸到棒状的东西。即使过了二十年，冰凿并未锈蚀断折，握柄上连着长长的尖刺。

我抽出手臂，转向西园幸毅。我抬起上半身，接着扭身用冰凿刺向他的腹部。冰凿的尖端刺进圆滚滚的腹部，刚好是肚脐一带的位置。虽然感受到些微抵抗，不过在体重的帮忙下，冰凿一路刺了进去，只剩握柄留在他的体外。

时间仿佛静止了，我抬起头，只见他露出呆愣的表情。由于我还抓着握柄，看起来就像是我握拳抵着他的肚子。

他的表情狰狞，发出足以震破鼓膜的吼叫。我拔出冰凿，西园幸毅捂住肚子，不停颤抖，似乎想吐。

他挥拳想要揍我，宛如岩石的拳头带着风挥向我的脸。要是吃了这一拳，我大概会立刻失去意识。

我单脚撑起身体，再次戳出冰凿。姿势不稳，我没把握刺中，但冰凿正中他的脸。

金属硬邦邦的声音响起，约莫是冰凿的尖刺部分折断。

他的拳头擦过我的脸庞，我顿时松一口气。不过，我的手中只剩冰凿的握柄，我的挣扎大概也就到此为止。

我筋疲力竭地倒下，完全没力气继续反击。

西园幸毅低头俯视，跪在倒地的我身旁，绞紧我的脖子。我无力抵抗，只能任凭他的双手逐渐收紧。

然而，没过多久，他的双手慢慢松开，一道鲜血从他的鼻孔缓缓流出。他的身体缓缓朝旁边倾斜，最后伴随着晃动的肥肉，倒在泥水中。事后听说，冰凿折断的尖刺部分，从他的鼻孔一路刺进眼球后方，直达脑部。

第一卷 尾声

二〇一九

少年挥棒的瞬间，发出「铿」一声，响彻蓝空。棒球宛如被吸进云端，飞向无垠高空。真是一支令人心情舒畅的全垒打。垒包上的少年一一奔回本垒，击出全垒打的少年则悠然绕场一圈。

担任投手的少年低着头，我忍不住将过去的自己重叠在他身上。还不太会打棒球的时候，我也曾像他一样，遭对手击出全垒打。

住院中的我嫌无聊，于是老哥帮我申请外出许可，推着轮椅带我出来。我的左脚目前用硬邦邦的石膏固定着。我们在医院内闲晃，一旁的小学操场刚好在进行少棒队的练习赛，我们便隔着铁丝网观战。

投手用三振击退下一名打者。趁着攻守交换，老哥取出平板电脑。

「对了，你看。」

「我听小春说过了，拜托你别干这种事。」

萤幕上显示出我和小春的照片，包括我们在喷水池旁谈话的画面、去晴空塔观光的画面，不过我完全没有记忆。不对，应该是以我的主观意识而言，这些事情太过久远，记忆稀薄。画面上虽然是现在的自己，体内却是十一岁的自己。

「虽然隔着好一段距离，不过你的表情和动作，真是一点也不镇定。」

「我想也是，毕竟当时还小。」

照片中雪白绒毛飞舞着，我已开始对这幅景象心生怀念。如今社会大众已不用担心晾衣服时，衣服会沾附蒲公英。蒲公英大量出现的原因依然成谜。我不禁想像，或许上空某处有能够跨越时空的隧道，蒲公英就是乘着风，从隧道的另一端飘来。

我操作平板电脑，发现我和小春双唇相接的照片，立刻删除。不过，看老哥没半点惊慌，档案大概已备份。

「小春可高兴了，还拜托我备分给她。」

老哥说完，我们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
「真希望小春能早日恢复活力……」

棒球「铿」地一声飞上高空，外野的男孩拔腿冲去接球。我将平板电脑还给老哥。少年们的身影十分耀眼，全力追逐棒球的模样，光看着就让人胸口涌起一股热血。

「老哥。」

「怎么？」

「我们赚了不少钱，奖励时间已结束，你也知道差不多了吧？」

「我考虑把公司收起来，毕竟现在来到你的笔记本记载内容的范围之外，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无往不利，干脆告一段落。那件事也谈好了，接下来只剩签约。」

我拜托老哥帮忙买东西，因为需要办理法律方面的手续，我请他代为准备合约。我提供投资情报，让老哥大赚一笔，除了为东北大地震做准备，另一个目的也许就是这件事。

我买下电影《蒲公英女孩》的所有权。小春父亲死后，电影和公司落到他人手中。我想将电影买回来，送给小春当礼物，毕竟，这部电影是她父母参与制作的重要作品。

「老哥，谢谢你。」

和握有所有权的公司洽谈一定很麻烦。西园幸毅对他的兄长满心憎恨，我对哥哥则充满感谢。

「小事啦。对了，我差点忘记你的手表。」

「手表？」

我毫无头绪，直到老哥从外套口袋拿出眼熟的手表。

「哦，是我被抢走的手表。」

十月二十一日，坐在长椅上的我遭人从后方殴打头部。根据小春的回报，下手的是三名年轻人。他们抢走我的皮夹和手表后逃之夭夭。这件事成为我的意识飞越回少年时代的契机。

「手表找回来了。」

「我没想到还能找回来。」

由于事先知道皮夹和手表会被抢走，我一开始就戴便宜货。

「皮夹本身还下落不明，手表倒是在市内的当铺找到了。目前透过店内的监视纪录，锁定其中一名年轻人。过不了多久，应该就能查出那三人的身份，后续就交给警方吧。」

我戴上一度被抢走的手表。虽然是便宜货，不过银色厚重的表身，乍看之下颇有高级感。戴在手上，感受得到冰凉的金属触感和重量。

我将手表抵在耳边，传来秒针刻画时间的声音。时间以规律固定的速度，毫不停滞地从过去流动到未来，一如正常的时间前进方式。

观测到的时间结束，我的人生回归正常的时间轨道。我聆听着秒针的转动声，脑中浮现人生的数个瞬间。

十一岁的时候，我在短短一日内，瞥见二十年后的未来。我遇见西园小春，为了右肩受伤感到绝望，并得知自己将会成为父亲。

我回到原本的时代，老哥参考写着有利情报的笔记，着手进行投资。

我和西园小春重逢后，为了查明命案真凶拟订计划。

一切感觉如此短暂，又如此漫长。

「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「当然是复健啊。」

「那倒也是。」

投手掷出的棒球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落入捕手的手套中。裁判宣布结果，比赛结束。

夺走西园幸毅性命的行为，被法官视为正当防卫，可是我仍不时梦到当晚的情景，从床上弹坐而起。我往往全身冒着汗醒来，心脏跳得飞快。警方频繁地来到病房，询问事情经过。警方问话期间，小春都待在走廊上。

最近她常常露出烦恼的表情。她无法为了真相大白开心，深信不疑的家人的背叛，对她造成沉重的打击。此外，自从我住院，她就一直陪在我身边，应该相当疲倦。我还得特意要求她回家休息，安抚她不需要一直守着我。

我姑且没告诉她，西园幸毅的动机可能是源于她父亲的所作所为。小春非常仰慕父亲，我担心告诉她这件事，会影响她的精神状态。过一段时间之后，我打算将一切都告诉她，但应该不急于一时。

那天晚上，是小春联络警方和救护车。她已找了我好几个小时。老哥拍的照片给了她灵感，发现叔叔也在运动公园的她，不停打电话，想要联络叔叔。然而，西园幸毅无视她的来电，将手机留在租来的车内。

见西园幸毅沉进水坑不再动弹，我虽然几近昏迷，仍注意到车上隐约传出来电铃声。我努力爬到车旁，找到手机，看到液晶萤幕上显示着小春的名字。我的记忆到此为止，之后都是一片模糊。我似乎按下通话键，对电话另一头说自己在镰仓，就失去了意识。

她想必很吃惊，叔叔的电话好不容易打通，接起电话的却是仿佛快断气的我。

我被紧急送到镰仓市的医院。状态稍微恢复之后，我向她说明发生的事情。刚开始她直说一定有什么误会，最终她还是相信了一切。

我能用拐杖行走后，便请西园小春陪我到医院的顶楼。这天风特别强，晾在竿上的白色床单随风翻飞。

医院盖在山坡上，能将山脚的城镇一览无遗。我靠在顶楼边缘的围栏上，让身体休息。左脚的石膏非常沉重，于是我搁在地面。只要不撞到就不会痛。

「莲司。」

「嗯？」

小春从皮包中取出一张纸，是结婚申请书，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。证人栏已填好，正是在高级餐厅交给西园幸毅的那一张。

她缓缓撕掉结婚申请书。

「小春小姐？」

我平常都直接叫她的名字，但由于太吃惊，情不自禁加上「小姐」。她继续将结婚申请书撕成更小的碎片。

也是，证人栏是杀人案的嫌犯姓名，或许是个问题，感觉不大吉利。不对，更重要的是他已死亡，以申请书来说，是否有问题？提交给政府机关，他们搞不好不会受理。所以就算小春撕掉，也无所谓吧。

「最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该这么做。」

她从顶楼撒下纸片。碎纸被风卷走，带向天际，逐渐消失不见。

小春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，转头注视着我。

「对不起，至今为止一直给你添麻烦。就连你会遇上车祸，也是我的缘故。每当想起这件事，我就内疚得不得了。」

「那不是小春的错。」

「如果不来救我，莲司说不定就能继续打棒球。」

开车撞我的犯人是西园幸毅，我告诉她这件事，所以她才会陷入苦恼。

「其实，莲司，我想过要从你面前消失。」

「咦，消失？那孩子呢？」

我望向她的肚子。虽说怀孕，不过肚子还没隆起。

风撩乱她的发丝，几绺发丝贴上她的脸颊。

「我想过生下来，一个人抚养小孩，不过恐怕会造成莲司的困扰。亲生骨肉活在世上的某处，你一定不希望变成这样吧？所以，我想还是不要生下来比较好，也就是去做人工流产。」

听说怀孕不到二十二周，的确可施行人工流产。不过，我一直以为那是和我们没有关系的选项。

此刻她的肚子里，有我们还是胎儿状态的孩子。我一直以为孩子会健健康康地生下来，她却说决定拿掉孩子。她的这个决定，代表我们的孩子会死。

我表现出冷静的模样，其实内心方寸大乱。

我在十一岁窥见未来一角，得知自己将来会成为父亲。尽管一开始充满不安，但随着年岁增长，我的想法转变成喜悦。

未曾谋面的孩子，象征着还没见过的未来。

「现在我能以自身的意志选择未来。那些经过观测的时间都结束了，所以我也能选择不生下孩子，和你走上不同的道路。」

小春显得十分憔悴。虽说是怀孕期间，但她看起来比以前都消瘦。

看过未来的我，一直以为知道结婚对象是谁，以及拥有小孩的时间点。甚至还曾为自己的未来被擅自决定，而感到别屈。

然而，没想到过了观测的时间，一切竟如此轻易地崩坏。

我曾感到不安，因为我不确定是否真心爱著名为西园小春的女性。我怕和她成为恋爱关系，并非出自我真实的情感，只是遵循神明的剧本。

假使不论自身有什么想法，最终都会发展成观测到的未来，我怀疑和她成为恋人的自己是否抱持真心。

不过，我已不再怀疑。我充满信心地摇了摇头。

「不，还没结束。经过观测的时间仍在持续。」

她诧异地看着我。

「虽然我没提过，但不可思议的现象依然持续着。尽管不是意识往返过去与未来之间的程度，不过，只要我闭上眼睛便隐约能看到未来。说不定，这就是所谓的预知能力。」

「你是骗人的吧？」

「我没撒谎。你看，就像这样。」

我闭上双眼，视野被眼皮遮蔽，变成一片黑暗。

我集中意识，凝视着黑暗彼端。

「喏，我渐渐能看到什么了。刚开始是一片模糊，但轮廓愈来愈清晰。只要这样，就能看到稍微近一点的未来。要说是怎样的未来，是我和小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但不只两人，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不点。我们大概已成家，小不点搞不好会继续增加，但我还看不清楚。我不知道是男孩或女孩，不过我们一定会是非常幸福的家庭。毕竟我的眼中，看得到美好的未来。」

也许每个人都有这种能力。

只要闭上双眼，想像自己期望的未来，就能够成真。

我们会得到幸福，一同构筑三人家庭。

只要抱着强烈的念头，说出口就好。世界一定会朝祈望的方向前进。

在尚未观测的未来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。我们希冀的世界一定会到来。

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。

小春正捂着脸，流下眼泪。

（全文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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